宠物

暗夜行星 发表于 2011-12-12 00:15:14


一.
伯纳乌大球场,2012年12月20日。国家德比,巴萨对皇马。
狂热的球迷们才不会在意明天就是所谓的“世界末日”。事实上,就算世界末日真的就在明天,他们也要先看完这场比赛。毕竟,即使已经踢了几百场国家德比,但像这样能够决定积分榜一二名的比赛,还是能让人热血沸腾。
十七轮联赛过后,皇马落后巴萨两分,但本轮巴萨的主力皮克、比利亚都黄牌停赛,皇马坐镇主场,显然是反超分数的好机会。
对于更多的球迷们来说,更让他们津津乐道的是两队的核心主力,世界上身价最高的两名球员:梅西与C罗的比拼。联赛打了17轮,两人各自进了21个球,射手榜上并列榜首。今天谁能进球,谁就能压过对方一头。
比赛眼看就要开始,电视台的资深记者凯西斯站在寒风里,不时原地跳几下。演播室里的前瞻节目已经做了一个多小时,画面就快切换到他了。凯西斯的工作,无非就是拿着出场名单介绍一下,给大家带来点现场感而已。对他这个在电视台混了二十多年还是不得志的老家伙来说,这种工作实在没有什么兴奋感可言。
私下里,凯西斯是一个狂热的皇马球迷,对皇马的一切都了如指掌。本着知己知彼的东方古谚,他对巴萨也很有研究。两队谁受了伤,谁状态不好,他都知道得差不离。所以,当同事小跑着递来出场名单时,他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五分钟后,当场内的8万球迷和电视机前的数亿观众看到这张出场名单时,大家的眉头都皱着。
C罗和梅西,都没有出场。不但没有首发,连替补名单上都没有。当两队球员出场时,眼尖的现场观众甚至发现,两队的板凳席上都没有两人的踪影。
“世界足坛最贵的四条腿没有出现在这场世界上最重要的比赛里,这的确很难理解。就我们所知,截至赛前,两位球员都没有任何伤病,我们实在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会缺席这场比赛。要知道,欧冠的比赛要到下周才会进行,他们似乎并不需要储备体力……”解说员也是一头雾水。
与此同时,布鲁塞尔市郊15公里外的一间巨大地下室里,灯火通明。虽然看上去仍然有军用品的痕迹,但这间地下室已经被装饰得颇为富丽,舒适的皮沙发、水晶茶几、还有厚实的灰色地毯。
房间里,C罗和梅西坐在沙发上,满脸愤怒地看着面前的黑衣人,那黑衣人显然并不年轻,脸上微有皱纹,但身材显得结实壮硕。而他的两侧,还站着五六个同样穿着黑衣的壮汉。
“你们这是绑架,绑架!”C罗怒吼着,但并没有进一步的表示。他揉着自己的肩膀——那是他最初反抗时,那些黑衣人中的一个随手拧出的伤。虽然他是个优秀的运动员,身体素质已经不能以一流来形容,但对方显然精于格斗。
“不用说了,他们不是绑架。”梅西相对冷静一些,他拍了拍C罗,与其说是希望对方冷静,不如说是听天由命。毕竟,像他们这样的运动员,聘请的保镖都是世界一流,而对方不但轻松地解决了这些保镖,甚至还动用了军队来运送他们。以军用运输机运载他们来到比利时,这显然不是普通的势力能做到的。
“没错,这不是绑架。我们需要你们的力量,虽然没有人知道你们能不能成功,但如果你们成功了,你们就是全人类的英雄。”
英雄这个名词对这两个顶级球员来说并不陌生。但全人类的英雄?两人互相看了一眼,再怎么看得起自己,自己也就是一个踢球的,解救全人类?是不是搞错了?

二.
良久,C罗叹了口气。他并不笨,但眼前的情况显然超出了他的想象。黑市球?实在很难想象,什么样的黑市球能绑架这样两个球员来比赛。难道是某个狂热的有核势力的领导人发了疯,希望能亲眼看到C罗和梅西,否则就要引爆核弹?这也太疯狂了。他咕哝着把这个想法告诉了梅西,后者想了半天,突然笑出声来:“你是说姓那个金的胖子?我记得2010年世界杯上,你们把他们的球队踢傻了吧?”
但黑衣人告诉他们的话,比C罗最疯狂的想象,更加疯狂。
“地球明天就要毁灭了。”黑衣人一点也不像在开玩笑。
“你们可以叫我麦克尔。时间不多,我简要地介绍一下,为什么会把你们带到这里来。”黑衣人麦克尔掏出一个遥控器,打开了房间里的显示屏。
2006年,地球第一次收到了来自外星球的信息。这个信息的内容是这样的:“银河系区英仙座旋臂路太阳系小区地球的居民们,你们好。根据《三位宇宙星系星球拆迁管理实施细则》的有关规定,对下述星系建设基地范围内的星球拆迁,经审核发给星球拆迁许可证。希望被拆迁星球范围内的智慧体及生命体,共同配合做好拆迁工作。现将星球拆迁许可证载明的内容和有关事项公告如下:
一. 建设项目名称:银、野(即野鸭星系)客运虫洞英仙座旋臂通道改造
二. 星球拆迁人:银河系区英仙座旋臂路建设总公司
三. 星球拆迁实施单位:银河系区英仙座旋臂路建设总公司拆迁部
四. 建设项目拆迁范围:太阳系所属地球、火星、小行星带、木星、土星。
五. 星球拆迁期限:地球公元纪年2012年12月21日0时。
如对拆迁情况有任何异议,请随时与本局联系。
银河系区英仙座旋臂路星系空间管理局。”
“原文是用中文发送的,可能是考虑到这个星球上说中文的人类最多。翻译它花了不少时间。”麦克尔换了一页演示文稿:“这个信息是通过某种高能粒子直接轰击人的视网膜得到的。当时,五个联合国常任理事国的元首都同时收到了这个信息。这个信息还告诉我们,我们可以通过高功率的无线电波与他们取得联系。这意味着他们离我们并不遥远。”
“几次沟通之后,我们确认了,这是一个拥有非常高技术的地外文明。他们已经可以通过虫洞进行超光速旅行,但在进入虫洞前需要一段加速路。他们新建的这个虫洞,加速路正好要从英仙座旋臂经过,而我们地球正好在这条通路的边缘上。他们所说的拆迁,就是将地球彻底毁灭,连灰烬都不剩。”麦克尔的演示文稿上,原本旋转着的地球突然消失。他抬腕看看手表:“时间还足够,我们可以接着说下去。”
“在这条通路上,对以20%光速运行的飞船来说,一个一百立方公里的物体就可能造成致命的损害,所以不能有星球的存在。他们的技术水平高出我们太多,所以我们只能听任宰割。所幸的是,与我们联系的并不是一个文明,而是一个文明联盟。它们分布在银河系的各个角落,因此有相当严格的契约与星际法约束自身的行为。在我们与他们联系的过程中,我们找到了他们法律中的一个条款。”
这个条款成了地球是否能够生存下来的救命稻草。根据《银河系文明发展留存法》的规定,银河系中的任何智慧生物群落都是银河系文明的重要组成部分,应该予以保护。当然,这种保护也是有限度的,能够享受保护的智慧生物群落,文明度不能低于德尔塔6级,而要想以完全投票权加入银河系文明联盟,文明度则要高于贝塔3级,也就是自发掌握光速级航行能力,且能够自由将物质在一至六维之间转化。
“说来话太长了,反正你们只需要知道,地球的这点文明,根本不够看。就像你们在草地上踢球的时候,不会考虑踩死一只蚂蚱有多可惜,在那些外星文明眼中,我们连细菌也算不上。他们也不会考虑把人类作为一个物种搬迁走,因为这也划不来。”麦克尔接着说道,“但还有一种可能,可以让地球免于被毁灭。”

三.
银河系文明联盟是一个高等文明建构的组织。在宇宙中,高等文明有很多种存在形式,以肉体生命为依托载体的就包括碳基、硅基等等,而无生命却拥有智慧的智慧体形式也不在少数,其中甚至有以波动为智慧形式的智慧体。纷繁复杂的智慧形式意味着银河系文明联盟是一个宽容的联盟——任何一个文明,不管其高低强弱,都有可能具有一些独特的特质。
这是《银河系文明发展留存法》中关于“文明特殊文化遗产”的概念。“具体到我们这儿,意思就很简单,如果我们能证明地球文明拥有某些值得被保留的特质,那么地球将被保留下来,以防止这种特质的丧失。当然,我们的行星之后将被用来专门发展和保护这种特质。”
梅西思索着道:“可这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因为没有人知道,究竟什么样的特质才能够让我们幸免于难。病急乱投医,我们只能挑选人类所有文化现象中的顶尖者。比如体育,人类的第一运动是足球,你们又是足球界的最强者,所以你们可以向外星人展示足球的魅力。”
“这不可能,足球是团队的运动,我们两个人能干什么?颠球还是盘球?”C罗怒道:“你至少得给我们一支球队,而且得给梅西巴萨,不能给他国家队!”
“时间紧迫,实在是来不及了,我们只能把身价最高的球员请来。考虑到足球是集体项目,所以才找了两个人。”麦克尔再次看了看表,“负责评判文明特质的是银河系文明发展留存组织的特色文明评比办公室,这个办公室只有三个智慧体,外加十五个临时工。六年前我们就了解到,最近一段时间银河系在竞争优秀系容的评比,各种工程多得很,他们每天要处理上千个星球提出的特质评判申请。安排给我们的评判时间,是格林尼治时间明天凌晨3点41分,时长5分钟17秒。如果评判者认定地球文明没有保留的价值,在评判结束的瞬间,地球就会消失。”
“所以我们就要在这五分钟里踢足球给外星人看?”梅西摊手。
“不只是你们。一共有三万人将参与到这次评判当中。你们将同时在这里表演你们最拿手的东西。虽然机会渺茫,但也许拯救地球就靠你们了。”
“等等。如果,我是说如果,地球真的因为足球被拯救了,结果会怎么样?”C罗突然问。
“这一点我们已经跟银河系文明联盟确认过了。如果足球真的有足以让他们保留下来的特质,他们一定会尽可能把地球保留下来。考虑到地球本来就在虫洞通道的边缘,他们可以稍微将虫洞通道挪移一点,这样做的费用比把地球整个搬走还要低一些。但是作为交换,”麦克尔看着他们俩,仿佛一个死人看着两个垂死的人,“足球将成为地球的唯一文明,地球人的一切行动,都要以将足球文化保留下来为前提。坏消息是,地球可能会被漆成黑白色;好消息是,你们俩还会是明星,地位可能比现在还高。”
“好吧,我能提一个要求么?”C罗叹了口气。
“你能想到的一切要求,我们都能试图满足。”
“没什么要求,至少让我们看看电视吧,我想知道比赛的结果。”

四.
格林尼治时间2012年12月21日凌晨3点整,布鲁塞尔的地下大厅。
这是一个面积八十万平方米 、高三十米的大厅。刚硬的线条与粗砺的墙面说明它原来属于军队所有。这座大厅被用作地球人类接受外星人评判的场地——除了足够大以外,还因为它足够保密。
事实上,地球将要被毁灭的消息从来没有公之于众过。各国的元首们在了解了地球被拯救的可能性之后发现,要想拯救地球,所需要的文化特质不是太少,而是太多。如果让全世界都知道一切的内幕,想要拯救地球的人们会多如恒河沙数。而对于评判者来说,它需要将绝大多数的智慧模块用于评判文明程度更高的星球。像地球这样的低等文明,它只会使用智慧模块的亿分之三。这相当于人余光的一瞥——或者说,相当于同时观察三万个不同智慧体的活动、对这种活动中包含的文明属性作出评判。
可以想象,大量自认为身怀绝技、想要获得救世机会的人们会争抢着三万个名额,整个人类的混乱将不可避免。每个没被选上的人都可能会开始抱怨,因为他们没能成为救世主,人类将最终毁灭。这种毁灭情绪到最后将把人类拖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何况,没有人知道,究竟什么样的特质才能让人类幸免于难。如果被选中的特质是人相食、近亲乱伦甚至2女一杯呢?即使没有那么极端,任何一种被选中的特质,都不可能让所有人满意,而这种特质将成为全人类生存下去的全部原因。这本来就已经是一个人类无法想象的悲惨世界。
换句话说,人类已经注定要毁灭了——或者随着地球化为灰烬,或者失去为人的资格,而变成外星人的宠物。既然毁灭的命运已经无法避免,为何要让人们在痛苦和疯狂中度过最后的六年?
但人类的生存本能让所有知晓这一事件的人们都不愿放弃活下来的机会。因此,各国元首们很快捐弃前嫌,开始了被称为“拾贝计划”的秘密行动。“拾贝行动组”涵盖了各领域的专家和军方的优秀执行者,总人数为50万人。这个行动组拥有人类历史上最大的权力,和最智慧的头脑。如果他们都不能找到解救者,那么六十亿人也不可能找到。
行动组的所有人都通过脑科手术植入了“不能将行动告知无关者”的理念,只要他们有这样的想法,立刻就会癫痫发作而晕厥。这虽然曾经遭到了一定的抗议,但多数人仍然相信,不让这个世界知道悲惨的结局比较好。毕竟,外星人毁灭地球使用的是非常有效率的技术,地球和上面的一切会在瞬间气化,而气化了的地球也将被迅速驱散在虚空之中。
拾贝行动组采取了人类能想到的几乎所有方式来寻找可能拯救人类的文化。人类学组从每个孑遗文化中选出一个代表;艺术组收集一切能收集到的最好的美术、文学、音乐、行为艺术与装置艺术作品;体育组选择每种体育的最强者;思想组将所有有价值的作品收录起来……但很快,他们被告知,这些举动并没有特别大的意义。评判者只根据目前人类能达到的文明程度来下判断,所以《蒙娜丽莎》、《战争与和平》之类的作品,都可以扔进垃圾箱了。而另一个坏消息是,评判者不认作品,只认活人。银河系文明联盟对此的解释是:被评判的文明可能通过贿赂其他文明的方式,获得一些足以使他们不被抹杀的作品。虽然地球文明显然还没有富有到能贿赂外形热的地步,但法律就是法律,必须一视同仁。
这对于行动组而言是一个好坏各半的消息——好消息是,他们可以把选择范围缩小到活着的人;坏消息是,这些人全部要在五分钟里集中到同一个地方,因为评判者的智慧模块只会对不超过一平方公里的区域瞥一眼。这是个不小的工程,但拾贝行动组拥有整个世界的力量。
于是,三万个席位有条不紊地被选择,又被否决。因为毁灭即将到来而兴起的宇宙社会学派并没有闲着。这个学派的科学家们很快就发现,技术、科技之类的文化发展不可能打动外星人——世界上最好的车工也只能达到微米级,而外星人的幼体做手工的时候,都可以随便把一颗行星削成纳米级精确的正方体。至于人类的那点科学水平,更是连高等文明脚下的灰尘都不如。
要说社会组织,人类似乎也不占上风。在银河系里大约三分之一的智慧体是碳基生物,其中有近一半在银河联盟拥有投票权。同样是碳基生命,它们基于自身复杂的生物属性而创建的社会学要华美绚烂得多。
宇宙社会学派的组成者几乎都是全世界顶尖的社会学家、哲学家和政治家。随着他们否决的项目越来越多,研究的主要方向也逐渐往虚幻与玄妙上靠拢。虽然人类对宇宙的认识依然无比肤浅,但也许人类的某一种思想、某一个观念,正好合于宇宙的真理——对于所谓“天道”的追逐,很快迎合了大多数研究者的想法。一个没有人宣之于口的想法是:既然救世的点子我想不出,那么别人也一定想不出,只有在最难想到的地方,才有它的存在。
当然,对人类艺术、体育、社会制度的展示也一直在筹备着。反正如果失败的话,世界就要毁灭了,既然如此,何不把所有的资源投注给拾贝行动组?各个国家的领导者们并没有在这时候计较眼前利益,毕竟无论如何,在2012年12月21日以后,国家概念必然会消亡。于是,拾贝行动组享有人类历史上最丰富的资源。
“请你们两位过来,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今天在这里,光是体育明星就有几百位,还有好莱坞的顶级明星,世界上最优秀的科学家,等等。请原谅我们之前对你们保守秘密,毕竟你们都是有着光鲜身份的人,如果你们提前知道了计划,又不能保守秘密的话,造成的影响是无可挽回的。”
麦克尔接着对梅西和C罗道:“其实,我们还做过很多其他的努力,比如给本来已经快破产的吉尼斯世界纪录委员会注资,还有在世界各国开展达人秀的选拔活动,希望能够找到拥有神奇技艺的人。但是,该死的收视率让这些比赛都变成了比惨,有个国家的冠军甚至是个没有双手的人。至于吉尼斯世界纪录,有钱的中国人都纷纷地建造最高的大楼、最大的雕塑,这些计划都失败了。说到底,人类的历史与未来,就靠你们这三万颗明星了。”

五.
凌晨三点三十五分,所有三万名展示者到位,等待着评判者。现在,整座大厅里,站着三万名各个领域的顶级强者。这座大厅陷入了死寂,仿佛一座人类智慧与力量的博物馆,又仿佛一个墓园。
人类历史的墓园。
三点三十八分,地面上升起无数隔墙,将大厅分割成三万个小房间。每个房间里有一名展示者,展示者拥有5平方米的空间,而像C罗和梅西这样需要“团队配合”的展示者,则共享一个更大的房间。
三点四十分,所有人的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评判者马上就要出现了。
大厅的顶部,一个显示屏亮了起来。这是一个经过精心设计的屏幕,屏幕的底色是红的,由三万个红点组成。每当评判者结束对一个人的评判,红点就变成绿色。屏幕的顶端是5分17秒钟的倒计时,而屏幕的中央则是一个滚动的分数牌,不断显示结束评判的人们获得的分数。
屏幕的右下方,是一个大大的数字,它会留存最高的分数——如果这个分数超过60分,那么人类的历史就还能得到延续。
三点四十一分,每个人的面前都出现了一个幻影,那是评判者的化身,一个老年男子,一头如雪的白发,戴着一副老式的眼镜,穿着白色的西装。他手里拄着一根拐杖,舒舒服服地坐在同样是幻象的沙发里,对着展示者们微笑。
展示者们感到很惊讶。一个戴着眼镜,身穿白色和服、蓝色裤子的年轻男孩指着老者,大声地吐槽:“这……这不是那个人吗?这不是那个赌上性命也要炸鸡的男人吗?”
老者推了推眼镜:“你好,我是评判者。为了让你们更加放松,我选择了你们最常见的形象。本来还有一个穿着红黄色衣服的人,但他的形象似乎比较不符合评判者的身份。时间不多,请开始你的展示吧。”
男孩依然没有停止吐槽:“越这么看越觉得可疑啊……就算没有选择麦当劳叔叔,用肯德基爷爷的造型出现真的不要紧吗?”
评判者依然微笑着:“我是说,你可以开始展示了。”
“我已经开始展示了啊。”男孩从脚边的手提袋里不断地掏出手办、明信片、同人杂志、等身抱枕、游戏机……“虽然我也是刚刚才知道什么地球毁灭的事情,但我志村新八,好歹也是全球死宅比赛的冠军,绝对会好好吐槽给你看的!”
评判者饶有兴趣地看着新八君:“死宅是什么?可以吃吗?”
两分钟之后,评判者扬起了眉毛:“所以,死宅就是这么一群生物,他们因为心中对美丽的向往,因此放弃了追求异性而获得繁殖的机会,而是在思维体里构建出虚构的异性,并幻想与这些虚构的异性相处?”他拍了拍手:“能够在碳基的低等生物里出现这样的智慧,的确很值得鼓励。但是还不够,智慧生命为了崇高的理想而献出未来,这并不是什么特殊的东西。”
“不是这样的!山德士上校,我可不是一般的死宅啊!我是废柴,非常废柴的废柴啊!这样废柴的生物,就算全宇宙也不会找到第二种啊!”
“唔,抱歉。废柴实在说不上什么特别的品质。”
新八面前的评判者消失了。他沮丧地抬起头,发现头顶上的显示屏显示出41分,而那个隔间的编号正是他的:28590。
时间已经过去了两分钟,显示屏已经有三分之一变成了绿色,人类的最高得分是41分,而这个分数来自一个死宅的吐槽。这的确不能说是一个好结果。

六.
C罗和梅西此时已经结束了评判。两个人花了最少的时间解释了足球的规则,然后开始互相盘球过人。评判者看了几眼,花白头发的身体突然撕裂成两半,随即变成两个人。
“这是一种消耗身体机能的行为。行为的目的是把一个球形物体放到一个长方形的框里。你们限制了,只能用部分的身体碰到这个球体。”评判者概述道。
“除了球形是我喜欢的形状之外,我无法看出这种行为的意义。何况,这也不是一个球形,这是一个丑陋的形状,地球人的工艺实在太差了。”两个评判者看着C罗脚下的足球,那颗足球自己漂浮起来,在两名评判者之间飞速地穿梭着,好像是尾巴点上火油的耗子。
“即使是碳基文明里较为低等的脑椎生物,也不必使用这种粗劣的方式来控制一个物体。”两个评判者的幻象显然在以某种不为人知的方式控制着足球,球一会儿变成正方体,一会儿突然散开成无数个,一会儿变成了一个彻底的平面,最后好像被两股巨大的力量拉扯,爆炸了。
评判者也随即消失了,C罗和梅西,世界上最著名的两个球星,连他们的分数都没有看到,就失去了拯救世界的机会。
与代表五百种体育项目的运动员们相比,代表各种现代艺术的两百名现代艺术家们更快地失去了被评判的资格。他们的作品让评判者只看了一眼就移开了眼睛,虽然它根本不用眼睛看东西,但它模拟的人形依然惟妙惟肖地用肢体动作反映出了它的思维。
“地球人管这些东西叫做他们的艺术?它们既没有美,也没有力量,还缺乏真正的智慧。或者说它们简直就是美的反面。”评判者几乎同时在这些艺术家们面前消失,显示屏在时间走过二十秒的时候就突然绿了一整片,这让在场的工作人员一度十分紧张。好在当下所剩不多的几位古典画家与雕塑家的作品,还都获得了评判者的好评。尤其是一位泥塑家,他的双手动作之巧妙,甚至让评判者也感到了一丝兴趣。虽然评判者眼中的人类与人类眼中的细菌无异,但评判者强大的观察能力让它能够分辨最细微的差别。这位艺术家得到了43分,他欣喜地向评判者鞠了一躬:“即使人类毁灭,我也足够快乐了,我的手得到了您的赏识。”
与此同时,在大厅一角的监控室,一名来自日本的工作人员正在观察着各个小隔间中的情况。看到这一幕,他不禁拍了下脑袋:“早知道如此的话,让那位拥有神的手指的加藤大人也来参加,也许就算是外星人,也会高潮的吧……”

七.
评判仍在继续,时间已经走过了三分半钟。目前的最高分是由霍金创造的49分。在评判者面前,霍金可以直接用脑中的思维与它对谈,因此谈话的速度与思想的速度一样快。评判者结束了对话之后,仍然客气地向他致敬:“虽然你的理论错得离谱,但设身处地,当你是这样卑微的智慧体,拥有如此短浅的目光时,你能想到这些,的确不容易。”
霍金那原本瘫痪而无表情的脸上,则是显而易见的惊讶:“原来……原来是这样……宇宙的奥秘之伟大,不在于我们如何想象,而在于我们永远无法想象。评判者先生,您所在的文明拥有多少维度呢?”
评判者没有回答。
因为宇宙社会学派的影响力,各种玄之又玄的学说都有自己的代表。而在代表世界主流观点的西方人看来,古老东方的玄妙学问似乎有可能把外星人糊弄过去。但他们很快发现,所有的宗教、哲学代表,都在短时间内结束了评判。
“阿弥陀佛,我佛慈悲。”一位老僧双手合什,“原来我释家求的空明寂静,不过也是纷乱六道。”
“物理学家、化学家、哲学家、思想家、宗教大师、都和评判者说不上几句话。真不知道有谁能让它感兴趣。”大厅外,一位老者从监控录像里看着大厅里的一切。他是拾贝行动组的最高组长,乔治•布什。
他的眼睛很快亮了起来,一个没有带着任何道具的年轻男子,穿着一身破破烂烂的西装,却把评判者的注意力给吸引了过去。
“所以说,就是先富带动后富,国家用这种方式,从你这里收拢一些闲散的资金,然后投入到西部大开发里面去。当年美国开发西部的时候,就是这种方式。现在他们说打击传销,那我们这不是传销,是网络共富计划。国家说要打击,是为了试验你们这些参与者,把那些意志不坚定的、能力不突出的给筛选掉……”年轻人说着完全和拯救人类没有关系的话,但显然他那没来由的自信让他即使面对文明程度相差天渊的外星人,也丝毫没有退缩。
“这是个搞传销的。”老者背后,一个东方面孔的中年人嗤之以鼻:“你们居然把这种人也招进来了,真是莫名其妙。”
“虽然不知道他能有什么用,但被派过去带他过来的特工,在三个小时内就被他说服,付了五万美金。”
“那是你们美国人太好骗。你们要多到我们这儿的机场转转,那些成功学大师能把你老婆卖给你自己,你还给他钱。”
在大厅角落的监控室里,那位日本工作人员突然爆发出一阵欢呼。他看到,两个日本人吸引了评判者的目光。
“苍井空加油!”他不由得又吼出了一声。虽然他并不喜欢这个年龄已经不太适合继续拍AV的女优,也不太清楚为什么会选择她作为色情明星的代表——事后人们知道,因为这些领域不是专家、学者们的专长之处,又不能搞个比赛来决出冠军,因此只能挑选知名度最高的人作为代表。而苍老师毫无疑问地因为在中国的高知名度而获此殊荣,可怕的中国人。
此刻,苍老师正和一个叫不出名字的男优努力地工作着——男优通常都不需要叫得出名字。评判者侧了侧头,花白的眉毛微微耸起:“这是你们这一类碳基生物的繁殖行为吗?我不明白,为什么你们需要变换这么多种姿势,还要发出无意义的叫声?这对你们的生存没有好处。”
说话间,苍井空已经结束了战斗,男优把神秘的白色液体洒在她漂亮的胸口。这一行为让评判者更加纳闷——花了那么多能量、还可能吸引敌人的出现,都是为了繁殖行为。可这个雄性生物最后居然没有将基因携带物植入雌性生物?天晓得,人类这种奇怪的生物为什么能活到现在。
“我们的职业就是在镜头前做,然后把它拍摄成片子销售出去。会有许多人愿意购买。”苍井空说道。这显然引起了评判者的更多兴趣:“所以,你们的繁殖行为不以繁殖为目的,而且可以让别的个体愿意付出代价来观看。”他仔细想了想,“繁殖行为不以繁殖为目的却能带来愉悦,这必然导致雄性和雌性之间的社会组织发生变化……这很有趣。可是还不够。”
50分。这是人类的第一个50分。
看到色情女星没能得到60分,布什先生叹了一口气,不知道是惋惜还是放松。不管怎么说,全人类都变成色情明星,这样的未来还真是……让人挠头。

八.
评判过程中还出现了一个小插曲。一位名叫埃文斯的社会学家因为其“生物共产主义”的思想,成为了演示代表。从他看到评判者的瞬间开始,他就突然怒吼着一些听不懂的话,诸如“毁灭人类暴政,世界属于三体”之类的。总之,他不断地告诉评判者,地球文明已经有多么罪恶,人类的原罪有多么深重,必须得到毁灭。
“毁灭我们吧!你知道猜疑链吗?你知道技术爆炸吗?”埃文斯声嘶力竭地吼着,想要扑过去吻评判者的脚。但评判者不为所动。
在哭喊了四分钟之后,埃文斯站起身来,引爆了事先吞下的塑胶炸弹。不过,看上去纤薄的隔墙挡住了爆炸的威力,死者只有他自己一个人。
“智慧生物发展到一定阶段,的确会对自身的存在意义产生怀疑。而因为这种怀疑毁灭自己,可以看做是某种真正智慧来临的前兆。可惜,人类的文明程度远远没有到达这一阶段,你们现在产生这种思维,只能说是矫情。”
尽管如此,埃文斯的自毁仍然得到了52分的高分。但时间已经所剩无几。
5,4,3,2,1。
时间到了。人类的最高分停留在了52分。
所有的人都看向了地下室顶端的大屏幕。一片死寂。每个人类都变成了宇宙中最孤单的个体,想要寻找同伴来依靠。而三万个演示者中的绝大多数此刻都一个人待在隔间里,他们是这世界上最孤单的人。有人开始啜泣,也有人坐倒在地,但更多的人保持着抬头的姿势,一动不动。虽然他们都知道希望渺茫,但死刑的宣判还是让他们难以置信。
C罗和梅西是演示者中的幸运者,至少他们还在同一个房间里。
“我们完了。”“是的,没有时间了。”两人抱在一起。
时间也许过了很久,也许只流逝了一瞬间。“你真棒,比鲁尼棒多了。”“卡卡也这么说。”
评判者的形象出现在了屏幕旁边,他依然以肯德基老爷爷的形象出现,漂浮在空中,依靠在屏幕的边框上。
“很抱歉,人类,你们的表现不能让人满意。原定的拆迁计划并不能因为你们的努力而改变。”他摊了摊手,“但规定就是规定。我们也是依法办事。”
“等等!”一片安静中,一个女孩子的声音响起来。那是个十岁刚出头的金发女孩,有漂亮的蓝眼睛和长长的翘睫毛。她已经泪流满面,怀里抱着一只两三个月大的小萨摩耶犬。小狗不断地发出呜咽,好像已经知道了即将降临的命运。在她的脚下,盘着一只灰白黑相间的虎斑猫。她站在所有隔间的外面,抬着头,悲伤地看着卖炸鸡的老爷爷。
“这小姑娘是怎么进来的?”布什皱了皱眉头。照理说,除了工作人员和演示者,没有人会知道这里,也不可能进入这个地下空间。
“她是我的女儿芙拉尔。我不能想象在我们死去的时候,她不在我身边,所以我违反了规定把她带进来。你们可以处罚我,但我觉得已经没有必要了。”同样泪流满面的是布什身边的一位女性工作人员。她有着和小女孩一样颜色的金发和蓝眼睛。
“多拉特,你违反了规定,但处罚已经没有意义了。和你的女儿在一起吧。”布什仿佛瞬间老了十岁。
本来,拾贝行动组的工作是绝对的机密,但是母爱胜过了一切纪律。多拉特把女儿装在放设备的手推车里,带进了地下空间。把三万名演示者在最短时间内集中起来需要复杂的程序,即使拾贝行动组的工作人员训练有素,也难以避免组织上的混乱。不要说是一个女孩儿,连塑胶炸弹都被带进了现场。
为了安抚女儿,多拉特甚至让女儿带上了她的宠物:一只老猫,和一只最近刚开始养的小狗。此刻,新生没多久的小狗肉团团毛茸茸的,发出可爱的咕哝声。这一切,都只是多拉特的一点私心:如果真的要死,至少她希望和女儿死在一起。反正就算要有什么惩罚,也不会比被外星人彻底消灭更严重。而聪明的芙拉尔在现场晃了一圈,很快就明白了:外星人要毁灭地球,所有人都要死。
“嗯?这是什么?”评判者的身影突然出现在了小女孩面前,向小狗伸出一只指头。她怀里的小狗看到手指,下意识地舔了起来。
“奇怪的生物。是一种以其他碳基的运动生物为能量来源的生物,但又经过了非自然的繁殖选择。脑内具有服从人类的先天设计,身体的结构也不是纯自然的……”
评判者很快勾勒出了这样一幅景象:人类与这种食肉动物敌对,互相撕咬攻杀,人类第一次把这种动物关在自己的木栅里,人类给它喂食,它慢慢成为一种叫做狗的生物,狗忠实于人,不惜自己的生命也要保护人类,狗的食物因为人类而发生变化,狗的身体也在人类的选择中被改造……
“这是一种奇怪的共生关系,你们管它叫什么?”评判者头一次露出了疑惑的表情。女孩昂起头,大声回答:“狗是我们的朋友,我们的宠物!”
“宠物。”评判者重复了这个词。
这一刻,评判者临时决定把对地球使用的智慧模块增加到千万分之六,也就是原先的二十倍。它迅速接驳上了地球人类使用的低层次电脉冲信息网络,在五秒钟内浏览了网络上所有关于“狗”的信息。它看到,一些人们将狗视作自己的孩子,给狗治疗身体不正常的代价比给人治疗更高。而人类中,有一些以狗为有价值的食物,另一些则把狗看作比人类还要美好的生物体,他们甚至冒犯人类的法律,去抢夺原本将被另一些人类杀死的狗。这些被称为“狗粉”的人类经常被他人嘲笑为“狗娘养的”——奇特的是,作为人类的“朋友”,“狗娘养的”在人类的语言中是一种侮辱和冒犯——却甘之如饴。
“这真是一种奇怪的共生关系。不,这不是共生关系,这是一种更加……更加……特殊的关系。对于狗来说,人类是它们的神,一种智慧生物变成了另一种生物的神,这……”评判者沉吟着,显示屏上的分数也一点点往上提升,52、53、54……
除了已经全情投入搞基的人们,所有人的呼吸都停顿了。但分数停止在了58分上。人群中发出懊丧和愤怒的呼声。
“抱歉,规定就是规定。根据我的计算,这种关系虽然特殊,但还不足以让我们挪移开预定的施工线路。”
所有人都沸腾了。原本如果就没有希望的话,他们可能会木然接受这个事实。但现在,没有人能接受希望被再次夺走时的痛苦。隔墙没有放下,工作人员的房间门也被锁上,如果不这样的话,演示者和失去理智的工作人员们会冲出来,将彼此撕得粉碎。
“人类,至少应该保留安静走向毁灭的尊严。”拥有智慧的人们,开始慢慢坐下。
评判者安静地看着人类们。他并不是在等待人类的毁灭,只是预定的施工时间还没到。此时,一个声音响了起来:“那么,这样够不够呢?”
评判者的智慧模块里有着一套完美的解译系统,至少对于用波形传播的智慧信息,它都可以在瞬间读懂。但它还是立刻发现了,这条信息并非来自于人类,而是来自于女孩脚下的猫。
“你也是智慧生物?”评判者没有发出声音,它直接与猫建立了思维连接。
“是的,我知道你有办法让人类听懂我在说什么,请这么做吧。”那只老猫很快适应了直接通过思维来交流,评判者借此了解到,这只猫的智慧并不低。
一个沧桑的男子声音在整个地下大厅里响了起来,对于评判者来说,将猫的语言转换成人类的语言,并通过大厅里的扩音器转播,是件无比简单的事情。
“如果说,人类豢养一种宠物,就已经可以算得上是一种有特质的文化,那么我相信,我们猫族的文化比这种文化更有特质。我们一直表现出可爱、温顺的形象,让人类对我们爱不释手,认真照顾。我们不必花心思在寻找食物与繁衍种群上,人类将我们照顾得很好。而当我们需要自己行动的时候,人类对我们毫无约束力,我们随时可以成为他们口中的流浪猫。”那个沧桑的男声接着道:“一种高等的智慧生命,让另一种低等的智慧生命心甘情愿地付出情感和代价,还自以为拥有那种高等生命的主宰权。但其实,我们就是他们的神。”那只老猫一边咪咪叫着,脸上已经露出了腹黑的阴影。
61分。
“这是给猫族的分数,猫与人的,宠物关系,让地球赢得了保存下去的机会。”评判者说着:“你们会很快得到银河系文明发展留存组织的资助的。”

尾声
五年后。
亭亭玉立的芙拉尔被一条大白狗拖着,在洒满阳光的街道上飞奔。漂亮的女孩,漂亮的萨摩耶,成了香榭丽舍大街上的美丽风景。
不过,并没有太多人注意这些。因为,街上几乎每个人都牵着狗遛着,大大小小不同种类的狗们互相用叫声打着招呼,即使是陌生人们也交流着养狗的经验。拉着雪橇的阿拉斯加犬一边奔跑,一边和站在人肩膀上的吉娃娃打招呼,后者却不屑地哼了一声,表示“本小姐才不认识你们呢”。
而街道上空五米,则是密如蛛网的自动步道。这些宽仅20厘米的轨道延伸到每户人家的家中,猫儿们可以通过这些自动步道随意串门。任何一户人家的家里,都能找到至少一两只猫咪——房间里堆满了猫、狗玩具,冰箱里少不了骨头和牛奶,人世间已经变成了一个宠物的天堂。
因为受到了银河系文明发展留存组织的关注,人•猫文化成为了“银河系非物质文化遗产第362级”。这个等级虽然不高,但足以让银河系文明联盟向人类提供一定的资助——这种资助当然不可能让人类的文明变得过于强大,以至于失去与猫共存的习性,但足以让所有人类都不必从事劳累的生产才能生存下去。这是一个人类可以按需分配的社会。
但反过来说,人类只能不断地和猫相处,自身的文明则没有了其他发展的可能性。从某种程度上说,人类文明也成了一种宠物。事实上,在银河系文明发展留存组织的存档中,这一宠物文化中的饲主是猫,宠物才是人。
虽然这些信息的公布曾经一度引起社会动荡,但既然能够活下来,没有多少人会继续魂不守舍下去。现在,大家都乐于豢养猫狗——这也是银河系文明发展留存组织的要求。虽然人•狗文化只获得了58分,但是考虑到这个分数已经很高,在人类文化得以留存的前提下,银河系文明发展留存组织也给养狗行为拨付了一定的资助。
此刻,人们的生活安定和谐。那只萨摩耶奔跑着。作为唯一经历了那个历史性瞬间的狗,它在狗界与人界的地位都很高。它骄傲地抬起头,抖擞了自己雪白的毛,发出一声长啸。
只有狗们能够听懂,它叫的是:“我们,绝不能居于猫之下!”

暗语的消逝

暗夜行星 发表于 2011-06-08 11:03:20

年轻人的流行词总是换得快。还记得大明湖畔的“给力”么?现在,用这个词只能给人out的感觉,虽然它已经堂而皇之地出现在了人民日报上,官方相声演员、电视上串词儿的主持人、故作年轻的老年节目经常使用“给力”,但那些曾经把“给力”挂在嘴边的年轻人(包括我自己在内),都已经不再使用了。

与“给力”相反的是,“草泥马”的历史比“给力”悠久得多,却直到今日仍然是我辈少年人的常用名词。其中,自然有一些潜藏的道理在。

我倾向于将“给力”、“草泥马”之类的语汇称作暗语。何谓暗语?要表明意思而不直接说出口,就是暗语。两个懂得“给力”真正含义的人,大庭广众之下你一句“不给力啊,老湿”,我一句“你啥时候有这凶残能力”,就能传达想要表达的意思而不被别人了解。

之所以人们喜欢使用暗语,有着多方面的因素。首先,暗语是一套术语体系,而人类往往乐于使用术语,因为这能够带来归属感和群体性的优越感。我们知道,术语体系往往是外人无法介入的,因此置身其中,一种“我懂你不懂”的感觉便会油然而生。同时,术语体系也能给人的交流带来安全感。

另一个事实是,暗语往往很难用原本正常的语言体系来解释。比如“给力”,比如“雷”,再比如“囧”,我的同龄人相比都有这样的经历,这些暗语没有办法向长辈们真正的解释清楚。事实上,这也是暗语的一个重要特征——语义模糊,大量依靠原语境的上下文来发展内涵。再以“给力”为例,这个词本身其实毫不搞笑,之所以我的一些同龄人们一听就会前仰后合,是因为他们都看过《搞笑漫画日和》这部动画片的中文配音版,也就都知道这个词出现在上下文中的环境。

这样一来,一旦你也能熟练地使用“给力”,我就知道你也看过这部片子,而会去看这部片子的人,往往在某种程度上属于同一个群体,暗语就又一次成为了判定对方是否属于自己群体的口令。

因为暗语必须要语意模糊(事实并非模糊,而是因为含有大量上下文作为内涵才使它无法被简单解释)才能够成为群体划分的口令,因此许多暗语都来自外来语,比如来自日文的“傲娇”、“腹黑”、“天然呆”、“吐槽”等等。

这里有一个极端的例子,日本某电视台曾播放一部颇为暴力的动画片schooldays,在播放到大结局那集的时候,由于出现了现实中“少女弑父案件”,电视台只得取消了播出计划(大结局是十分血腥的全灭剧情),而变成了一部毫无内容的风光片,湖光山色中一艘小船在缓缓开动。这令无数守候在深夜电视前的宅男们无比失望、愤怒和无奈。就在此时,一个宅男在网络留言板上打出了“nice boat”的留言。很快,无数条“nice boat”出现了——从此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一旦出现这类令人失望的场景,“nice boat”的评价就会出现,这就是一个毫无意义的词汇如何成为流行词的过程。

综合以上几点不难看出,暗语的天敌就是使用群体的扩大化,尤其是当它被那些不明其意的群体外人滥用时,它的生命就结束了。而最能造成扩大化效应的,就是官方语系对暗语的收编。想想看,在“给力”被人民日报使用之后,全国报纸都“给力”,人们为了表达自己不落伍,也纷纷用“给力”。这样一来,暗语便失去了原来的功能,而原来最爱使用它们的人,自然只有放弃。

我很讨厌姜昆的春晚响声,尤其是在21世纪以来(当年虎口脱险搬钢琴还是不错的)。很重要的原因就是,他的响声里总是堆砌着许多新鲜词儿,而这些新鲜词儿的生硬程度让人一听即知,“他不是我们这路人”。这种情况下,当他嘴里冒出“雷”、“给力”的时候,我们就不由得感到,他是在侵犯我们独有的群体领域。

那么,什么样的暗语不会被收编?我的答案是,除了“草泥马”外,我还没见过别的。要知道,暗语本身就有着拒绝被收编的属性,语义模糊是一种特质,语义的负面性也是一种特质。嘲笑、詈骂的词汇远比表扬、夸奖的词汇更可能成为暗语,比如“给力”最初流传的时候,其实是“不给力”,“囧”、“雷”也都是嘲笑用的词汇。而像“神马”、“浮云”之类的词汇,一旦收归官方所有,我们便已经慢慢地很少使用它们了。

所以,只有“草泥马”和“河蟹”这样的词汇,永远不可能被官方收编,才永远都是我们“草泥马”一族的暗语。

当你在网上,你就成为恶魔

暗夜行星 发表于 2011-03-20 19:48:26

前两天陪小师妹去北区,在三人行书店买了本三联出的《路西法效应》,美国一个社会学家写的。在书店里随便翻了翻,感觉颇是吸引人,于是咬咬牙花了三十几块入手,结果回家之后才发现译文烂得无以复加,真是愧对三联这块牌子。

好吧,不装逼,就说说这本书的内容。这本书主要说的是一个在大学里进行的实验:18个年轻正常的大学生被分为两组,一组做狱卒,一组做犯人。在明明知道这是一个实验并且随时可以退出的情况下,他们在虚拟监狱里进行互动。到最后,狱卒对囚犯的虐待到了实验无法接受的地步,原定两个礼拜的实验也不得不提前结束。

好吧,这和本文的题目似乎没什么太大的关系。但是这本书的前言里引用的一句话,让我突然感到很熟悉——这句话来自书中所述的卢旺达种族屠杀故事。容我用一点篇幅来介绍一下这个故事:

1994年起,卢旺达发生了惨绝人寰的种族屠杀事件,3个月内有接近100万人被杀害,而加害者却是普通人。事情是这样发生的:卢旺达人分为人口较多的胡图族和人口较少的图西族人。其中,图西族人长相较为漂亮,受到更好的教育,也更加高傲。在长期的殖民统治中,殖民者刻意提高图西族人的地位——殖民者面对一个有多民族居住的殖民地时,经常故意提升人口较少的民族的地位,这可以使被殖民者内斗而互相牵制。

于是,1994年,爆发了胡图族人对图西族人的大屠杀,普通的胡图族人拿着随处可见的棍棒砍刀,杀害轮暴分尸图西族人,而被害者往往就是他们的邻居、朋友。种族屠杀让胡图族人们陷入疯狂。

好了,以下这句话是关键,这句话来自于一名胡图族杀人者的自白:“我们的图西邻居,我们知道他们没有做坏事,没有罪。但是我们认为所有的图西人给我们长期以来添的麻烦就是不对。我们不再是一个一个看着他们。”

是的,正是因为图西族人们不再是一个个的个体,而变成了一个“图西人”的抽象概念,因此胡图族人们能够眼睛都不眨地杀死昨天还和自己把酒言欢的朋友,遑论陌生人。眼熟吗?如果你还记不起来,那我提醒你一下:日本地震的时候,许多网友都在欢呼庆祝,也有不那么激烈的网友们貌似理性地表示“虽然地震很惨,但是对日本这个民族,我们没必要保持同情。”

(当然,这种现象不独出现在中国,美国也有网民说,日本地震是珍珠港事件的报应,甚至有个网民记错了,说“日本用核弹炸了我们两次,现在老天开眼了”。)

作为一个具有基本人性的人,在受灾状态中的普通人值得同情和祝福,这本不应该是件值得质疑的事情。而那些认为“日本地震活该”的人们,事实上正是将“个体”给抽离了,只剩下一个“日本人”的概念——正如南京大屠杀的时候,日本的士兵们也将中国人的个体给抽离,只剩下“支那猪”的概念,而杀死猪是不用有心理负担的。这两种行径严重程度上虽然有别天壤,但的确同出一源。

 

在网络上,这种不负责任的思维方式之所以更加畅行无阻,很重要的原因之一是网络的匿名性。同样在我上文所提到的这本书里,作者做了另一个实验:在人来人往的大城市和静谧安好的小城市的街上,分别停放两部摘去车号、明显已经报废的旧车,来观察人们的反应。结果,大城市里的车不过几个钟头就被人们“分尸”取走了能卖钱的部分,而小城市里的车安然无恙(甚至当实验者拖走这部车子的时候,还有目击者报警说“有人偷车”)。

是大城市的人道德品质相对败坏么?似乎并非这样。事实上,小城市里的人际网络往往紧密得多,你的每个动作都可能被熟人看到;而大城市则不同,每个人都是过客。因此,大城市里人们的行动具有更强的匿名性,而匿名性意味着不用负责任。在匿名的情况下,每个人都可以尽全力释放自己心中属于魔鬼的部分。

 

好吧,我们回到最初的狱卒——囚犯例子。在这个例子里,身为大学生、从无管理经验的狱卒们采取的第一个行动就是:给囚犯们编号,让他们不许称呼彼此的姓名,只能称呼编号,而对狱卒们必须随时以“狱警大人”称呼。这一举动有着以下意义:

  1. 让囚犯们失去与狱卒的平等性。
  2. 让囚犯们失去独立人格,他们的区别只剩下编号。

这样一来,“囚犯”们作为个体的特征被消减了,只剩下他们作为“囚犯”一体的存在。于是,狱卒在虐待他们的时候,受到更小的心理压力。

另一面,狱卒们在对囚犯进行虐待的时候,往往抱持着“我是以狱卒的身份行事”的心态,这给了他们匿名的避风港。他们自己的“个体”其实也被消解了。当然,这种消解伴随着他们对同僚的身份认同,这让他们获得更多的快感。

于是,我们可以看到这个“狱卒——囚犯”模式与“欢庆日本地震”模式的相似:“囚犯”是一个整体,没有个体的血肉;“狱卒”顶着“秉公行事”或者“爱国网友”的名义,于是可以大胆匿名地评论。

事实上,经常上网的人们不难发现,几乎每个热点事件的评论者中,都会出现大量的“喷子”,对一切事情斥骂、指责。他们的心态似乎也可以从中找到端倪:喷范冰冰的,其实是将范冰冰的个体代之以“空有一张脸,靠张开双腿被潜规则而有钱的女人”这个概念;喷复旦黄山十八驴友的,也是将他们每个人的个体代之以“名校毕业却毫无能力,喜欢惹祸的傻逼青年”这个概念。

 

总之,当你要斥责的人并不是人,而是一个概念,而你自己又躲在安全的道德制高点上,你就可以挥斥方遒肆无忌惮。

但同时,你已经是个恶魔。


为东早写的《牵挂全城的伤》

暗夜行星 发表于 2010-11-16 21:20:46

昨日清早,微雨。烟气已经从那栋震痛整座城市神经的废墟中缓缓散去。

从清晨开始,数千名普通群众开始在大楼周边聚集。对于几乎所有人而言,这个场景毕生从未曾见过。有人掏出相机、手机拍摄大楼的残骸,更多的人围拢在灾难的目击者们身边,听着他们讲述惊心动魄的四个小时。

惋惜与不忍,是最常见的表情。因为周边的余姚路、昌平路、胶州路、常德路均被部分或全部封闭,人潮显得更加拥挤。从白天到夜晚,这种拥挤未曾间断。不时有人手举花束,穿越封锁线,放在废墟前。

虽然已经不再有烈火浓烟飘散,废墟的形状仍令众人唏嘘。几乎所有的玻璃窗与墙面瓷砖都已经脱落爆裂,原本明黄色的脚手架与大楼墙面一起被熏成暗色,露出的窗洞里是深邃的黑。就在烈焰到来之前,这里的许多扇窗子里,都还透出名为“家”的光线。而现在,人们从楼下走过,停留,离开,楼里却已不再有温暖的气息。

在受灾群众安置点与废墟前,悲伤的逝者亲人们用鲜花祭奠。而那些仍未找到亲人的家属们,也许还抱着万一的希望,也许只期待能够尽快见到亲人的最后一面——他们的牵挂让人揪心。从安置点,到收治伤员的各家医院,甚至是殡仪馆,许多人都度过了不眠的日夜。他们奔波来去,只为了看到自己亲人的名字,在某处出现。

无论生还是死,只愿能再见你一面。这便是灾劫之中,人们最深最深的牵挂。

活着的人们,死去的人们,仍然未知下落的人们,都在这张名为“牵挂”的网中央。这张网以情感为纽带,无限延展覆盖这座哀伤的城市。这场灾劫,并不独属于那53位死难者,那156户家庭,而属于我们每一个人。每一个身处灾劫中心的人,都有自己的亲人、朋友。他们为了生命的留存而欣慰,为了生命的逝去而哀悼。

在记者的行走与观察中,我们看到他们从无法识别脸庞的遗体上发现熟悉的戒指,泣不成声哭成泪人;也看到他们在网上见到昔日师长受伤住院,急忙赶来探望时的紧张与欣慰。

他们,就是我们。牵挂,属于每一个人。

真相会破坏稳定么?

暗夜行星 发表于 2010-07-29 12:36:44

这个问题,在最近的几天很适合被提起——大连漏油,吉林泄毒、河南塌桥、南京爆炸。这些天灾人祸如此集中,让人们一时之间无所适从。

对于记者来说,重大事件永远是重要的。以我个人的新闻伦理而言,新闻满足的一是资讯需要,二是社会利益,三是每个人都好奇心。从任何一个角度,我都找不到封锁消息的理由:当然,这只是我的看法。

我们的官员们从来都不这样看。从小里说,每个官员都想有政绩,但每个官员都更不想出问题。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并非贬义,而是一个中性词——事实上,一个运行平稳的政体,本身就不该出现太多的“功”。而对于我们的官员来讲,无论在何种情况下出名,都不是一件好事。所以,能够把事情掩盖住,就断没有主动揭盖子的道理。

从普通民众的角度来理解,出了事情,公开及时准确地告诉大家,是为政者所应有的素质。若是秉持这种理解,官员们的捂盖子对于社会公益便绝无好处,我们每个人都该推动揭盖子而非“捂档派”。这种推动并不容易,但每个人都可以为舆论出一份力(声援记者也是其中一端,大家可以声援声援我们,别老是骂记者。记者队伍里有败类,但在这个装载了“良心”会成为负担的国家,我们中还是有不少有良心的人的)。

上面这段可能有点绕,总结起来就是:公众利益至上,不该让我们无法知道正在发生的重大事件。对于这种说法,常见的反驳是:随意公开情况,媒体渲染报道,会使社会产生恐慌,由此造成不稳定,而这种不稳定带来的伤害往往比不公开造成的损失更大。

好吧,这种反驳除了官员们爱用,不少普通人也都这么想,还时不时骂记者“渲染恐怖”之类的。其实我倒是在想一个问题:公开了,真的会伤害稳定么?

若是放眼全球,能得到的结论是:其实不会。你看看人家外国,虽然每次一出点什么事就闹得沸沸扬扬,人民群众一起骂政府,媒体也跟着穷追猛打,可是人家的政体不还是好好的么。而我们这边,出点什么事总是人民情绪稳定,财产损失不大,但我们还是总被敏感词,感觉为政者害怕得不得了。这是为什么呢?

我总是有种感觉:外国人骂政府,总是希望抓住政府的痛脚,让它多干人事少说屁话;而我们这儿一骂政府,就有人说你颠覆政权不爱国。其实道理很简单:没有骂街的自由,就没有免受憋屈的快乐——用官话说就叫,批评不自由则赞美无意义。

当然,这只是我的一己感觉。现在我同样认为,公开真相会破坏稳定。事情是这样的。请设想两个场景:

一.一个满身尘土一张脸只能看见眼珠子的美国消防员喘着粗气面对镜头:“火势很大,非常,非常麻烦。我们会尽力的,嗯,大概得三个小时才行。”

二.一个穿着衬衫下摆束在裤子里的领导,满面灰尘气喘吁吁道:“火势很大,非常非常麻烦,我们会尽力的,嗯,大概得三个小时才行。”

第一种情况下,大家都会觉得:嗯,挺难弄的,大概真要三个小时才能扑灭。

第二种情况下,大家都会觉得:领导面对摄像机都这么说了,估计这火已经烧得扑不掉了,说不定已经烧到我家门口了。

其实,火势虽然麻烦,但的确只要三个钟头就能扑灭,两个人说的都是实话,为什么大家总会不信呢?

很简单,我们的官员已经习惯了将死一百人的事故说成有人员伤亡、一家被灭门的惨案说成家属情绪稳定,暴打说成推搡、猥亵少女说成试图搂抱。这种情况下,我们已经习惯了,领导说的话,总要加个几成,才是真实情况。

想想看,我们已经习惯了领导分头噌亮,一手叉腰一手挥舞道:“在各级领导的精心关怀高度重视下,我们已经迅速成立了应急处置小组,对这次事故从宏观、中观、微观三个角度,细心布局,大力重视,快速处理,负责到底。我们有信心,必将迅速取得胜利”这样的屁话,他们突然说实话,你能不被吓到么,社会能不失去稳定么?

但是,再专制的政体也要标榜民主,再束缚的社会也要号称自由,再闭塞的环境也要自夸开放。从中我们可以看到,媒体的自由报道、信息的自由流通总是一件好事。既然这样,那么我们所想的,就应该是如何让人们习惯真话,如何让领导习惯说真话。这件事情急不得——中国少说有60年伟光正的岁月,多说有5000年的文化积淀,要改变习惯很难很难。但我们每个人,都应该,也可以做些什么。

一个习惯说真话,一个说真话只会让社会更安心的社会,需要一群敢作敢当不怕报复不怕被人骂的记者(他们要面临群氓们“狗仔”的指责,以及批评斥骂通缉牢狱谋杀的报复);需要有一群逐渐开明的官员(每次面对直播镜头的时候多说哪怕一句话,积少成多也是好事);需要有一群对信息真正饥渴,有判别力的受众。

我不提政府,虽然一个不会认为骂它的人就是想颠覆它的政府,是所有因素里最重要的。说到底,政府是空的,它由官员组成;官员来自于我们,所以这件事情,其实与我们每个人都有关系。

当然,现在的情况恐怕是,官员们来自于“他们”,那些权力与金钱世代传交的故事,今天已经发生得无比普遍。这就不是我所能置喙的了。

一个被采访者的死亡

暗夜行星 发表于 2010-07-17 00:25:22

今天,和小师妹去逛世博园。雨很大,但和她在一起,总是很开心的。就在我们快要进白俄罗斯馆的时候,电话响了。

我一看,是lxz,我们的摄影记者。这人来自成都,性子很是爽朗,合作几次下来也很对我的胃口。接起来,他问我:你还记得熊国利么?

我一愣:记得啊。

当然不会不记得,今年年初的时候早报做世博民工专题,我分到的任务是寻找两个住在西南的民工,带着他们的视频去他们的家,给他们的家人看。当时,云南人熊国利就是我的采访对象之一,而lxz就是我的合作者。

lxz:那个,他老婆打电话给我了。她今年4月份来过一次上海。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他接着道:她说,熊国利在工地上出了事,死了。熊老爷子也去世了。

我明显感觉自己短路了一秒。

lxz:她说,她给你发过短信……不知道你知不知道这件事。

我结结巴巴:我真不记得有过……她五月份是发过短信给我,但看上去只是个祝福短信,我以为是过节,就随便回了一条……四月份,我真不记得。

我:那有什么办法帮忙么?这个,毕竟是我们做过专版的,能再跟一个么?

lxz:在世博工地上出的事,看来是没可能做了……而且他们需要的也不是报道。现在她老婆带着两个孩子……

我没说话,电话里这话也说不清楚。最后我说:总得想想办法。

lxz:那我们见面谈。

挂了电话,我心里的颜色突然就像暴雨的天空。那种感觉并不深切,也不那么压抑,毕竟我并未目睹,和他也不熟。这件事甚至没有怎么影响到我逛馆的心情。但是那一瞬间,我突然很清楚地记起他的容貌:矮个子,乱发,酒糟鼻,红脸,手上都是老茧,还总是带着点没擦干净的鼻涕。

我和他一共见过三次。第一天,我们去世博工地找合适的民工。由于这个项目是和建工集团合作的,所以可以想象,他们提供的名单里,绝大多数人都并不是我们想要的普通民工,而是些说不定比我们都要富得多的包工头。

正好,我们有了一个重庆的人选,还需要一个同样在西南的。于是我问那位重庆的包工头:你们这儿还有没有云南的?他想了想,叫了熊国利进房间。

熊国利大概是所有我们选择的人选中,最普通也最卑微的一个。他看到我们的时候,脸上总是微微带着些讨好般的微笑,但他邀请我们去家里玩的神情是真诚的。第二天,我们又去工地把他喊来拍视频,他结结巴巴地总是说不太好。我提醒他:就当作跟你儿子说话。他于是定定神,说:家元,我是你爸爸,爸爸跟你说话。

然后,我们长途跋涉,去了他的家。他继续在工地上工作。我回来,写稿,一篇很不错的稿子。接着,在我们的策划专刊出报那晚,早报和建工一起在国际会展中心办了个晚宴,宴请三十桌“农民工”建设者。

其实,可以想象,能来这里吃饭的农民工们,大多都有来头。我特地打电话给那位重庆包工头,确认熊国利也会来。

那天,我看着熊国利看着报纸上的家人,看着他从大屏幕里看到儿子手拿奖状、妻子为他吹口琴。我和他干杯。

没想到,这样就永别了。

真没想到。以至于到了现在,我还是有种无法言传的感觉。那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农民工就这样死去了。因为死在了号称史上最华贵的世博会的工地上,他的死讯甚至不会为任何外人所知——当然,换个场合,他的死讯也不会有人关注。最多,也就是我会写个突发稿,而他就是死者熊某。

而他,因为与我曾经有过一次采访,便会永远地缠绕在我的身上。我依然记得和lxz去他们那略显破败的家,他们像过年一样杀鸡切肉招待我们,读小学的小儿子熊志波添了五碗饭——后来我知道,他们平时十天才吃一次肉。

而现在,那个殷勤招待我们的女人,成了个带着两个读书孩子的寡妇。而那个挺直着腰杆,在院子里洒水喂猪的老人,也已经死去了。我无法想象,接连而来的两场丧事,会让这一家陷入怎样的悲惨。

这种情绪对我来说并不常见。更多时候,我一向觉得,工作就是工作。或者,用王小波的话来说:人活着的时候是个人,死了就是一件事——我的解读是,当人是我的工作时,他就是一件事而已。所以,我能够眼睁睁看着收殓者将拖着肠子的女人的上半身提走,心里还在思考“要不要在稿子里写上人断成两半,和血腥气很浓?”我也能够冷静得近似冷酷地对待闵行城管打人案子里的伤者家属,甚至从不对他们抱太多信任。

而现在,我却觉得,他是个人,不是件事。我和他喝过酒,我知道他没有什么大志向,只想让两个儿子有出息。我无法想象,他的死亡,会给那一家人带来怎样的改变。我也不知道,应该如何帮助他们。

他们显然需要钱,但他们最缺的显然并不是钱。我一个人的力量不可能改变什么,但如果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改变,又非我所甘愿。那两个孩子真的很乖很懂事,我想,至少应该帮着他们,先将学业完成。毕竟,那两个孩子们都叫过我一声叔叔。

即使,对于一个记者来说,这也许不是个合理的选项。

附:探访农民工家庭之大理巍山行

41岁的熊国利来自云南。这个小个子中年男人有一头乱发和更纷乱的胡须,脸色永远像喝了点小酒一样微微泛红。与他的脸色一样引人注目的是他憨厚的笑容。知道我们想去他的家探访,他握着我们的手热情地连连邀请:“一定要到我们那儿做客,我们那儿的人最好客。”

在世博主题馆的工地上,熊国利的主业是泥瓦工,但活忙起来的时候,他什么都得干。“哪儿紧就顾哪儿。”他期待着能尽快把活干完,早日回家过年。

熊国利的老家是个在地图上都不好找的地方——云南省大理市巍山县大仓镇小河办事处荒田村。对熊国利来说,回一趟家并不容易:由于上海到大理没有直达火车,他必须从上海坐火车到昆明,再从昆明转车到大理。在大理,他还要换车到巍山县大仓镇,最后坐上电动小三轮回到自己的家。

即使将上海到昆明的交通方式换成飞机,我们的行程仍显艰难。从昆明机场到昆明长途汽车站虽不遥远,但即使在长途汽车站上坐票价最高的“高快”车,也得花5个多小时才能到达大理——到得大理下关,已经是下午六点。所幸大理地处西南,天色仍如上海的白天般明亮。

次日上午,我们前往巍山。与日落之迟同理,早晨七点对彩云之南的人们来说仍属于“夜”的范畴。

从下关往巍山的必由之路正在整修,据说今年年中就能完工。到那个时候,巍山与大理间大约只有五十分钟的车程。但现在,我们不得不在颠簸的山道上折返盘旋一个多小时。一路上,我们经过一座名叫五茂林的水库,迎着日出的水库云霭蒸腾,景色极美。

我们在一片农田围绕间下车时已是上午八点多,正逢朝阳初升。由于海拔高水气少,天空蓝得耀眼,没有一丝云彩。远方阳光下的橙色山岭、四季常绿的植物、近处肥沃的红土地和葱翠的各种作物,构成一幅色饱和度极高的明亮画面。但熟知地理的司机告诉我们,这样的美景并没能给当地人带来多少好处。

我们了解到,大仓镇虽然离洱海不远,却因山地阻隔始终缺水,农业用水主要依靠每年平均700毫米出头的降雨量。因此,此地较之附近其他地区的生活水平也略差一些。 “地是很肥,但没水就很难种东西。”由于交通不便,大仓也并非著名的旅游景区,风景少人赏识。

 

我们的目的地荒田村是个小村落,坐落在一座当地人称望午山的山脚下。村子里通了电,但没有煤气、自来水和固定电话,人们吃水通常靠井,煮饭则靠柴禾与电力。

荒田村的人口不过六百,几乎每家都彼此认识。没费多大力气,我们就找到了熊国利的家,熊国利的妻子李英出来迎接我们。

熊家的大门看上去已经颇历风霜,门上贴着的两张门神也已破碎支离。与村中大部分旧房一样,熊家建于上世纪八十年代的老屋是用当地的红土打垒成砖坯,堆叠而成的。这样的房屋虽然看上去十分粗糙,实际上却坚硬厚实。在降水量不大的地区,这样的房屋足以支撑多年。

村中也有不少“新”房子,红砖水泥,瓷砖贴面,方方正正。这些房子大多都要消耗一家人大半甚至全部的积蓄,而熊家至今仍没有财力造一栋这样的房子。

熊家的格局是个20×15左右的大院,里面住着熊国利的父亲熊丛昇老人、熊国利一家和熊国利的弟弟熊国军一家。除了人以外,大院里还养着六头牛(两头是对门熊国利二哥家的)、一窝猪和十多只鸡。院里右侧的空地上堆放着不少工具和钢材,这是熊国军做电焊工所用的。

虽然少有外人来,但见到我们的时候,正在忙着焊鸡笼的熊国军很自然地点了点头,向我们打招呼,仿佛我们已经是熟稔的客人。

“村子里六百多个人,最高峰的时候有两百多在打工,现在也有一百多在外面。”熊国军告诉我,他曾经在成都打工,替人做塑钢窗,但因为记挂家里人,所以最后还是回到老家搞电焊。熊家七个兄弟姐妹,仍住在村里的只有他和二哥熊国新。

在院子左侧,熊丛昇提着一桶水浇灌养畜用的红砂地,让尘土不致飞扬。熊老爷子今年已是77岁高龄,仍然身体健旺。中堂侧墙上挂着他年轻时的照片,穿着皮袄裹着头,颇有些草莽英雄的豪气。他的照片旁是老伴的遗像,还有全家不少人的照片。摄影记者用“拍立得”相机给他的小孙子拍了张照送给他,熊老爷子端详良久之后,认真地把这张新照片放进了已经挤得满满当当的相框里。

熊家的中堂上贴着各处求来的道符和吉利话,“财源滚滚”、“五谷丰登”是他们的美好期望。但显然,略显破败的家宅证明他们的生活过得并不宽裕,也少有整理房间的余裕和心情。在熊国利两个儿子的房间,天花板已经破裂多处,孩子们的帐子顶上积满了灰尘。

 

熊国利一家四口人中,妻子李英、大儿子熊家元、小儿子熊志波都在老家。李英今年37岁,并不是荒田村人。20年前,经过媒人介绍,她来到300里外的荒田,嫁给了熊国利。

每天早上7点,天还没亮时李英就得起床,为小儿子做好早饭——大儿子在镇上住校,平时回来吃午晚饭。然后,她喂猪、饮牛,在自己家的三亩地里忙农活。

“水少,收成不好。“李英看着田埂另一边七庄村的稻田,不无羡慕地告诉我们,七庄村那里有水源,比他们的收成好得多。而在荒田村,水库的水只在种水稻时才供应,自己种了大麦的土地就只能花钱雇抽水车来浇水,“这几天再不下雨的话,收成可能还抵不上雇水车的钱。”而即使一切正常,一亩地的出产除了自己吃以外,一年也就能换来300多块的收入。

虽然现在是农闲,农活不忙,但李英仍然有工作要做——剥核桃。我们了解到,村子里经常会来一些种核桃的老板,提供给村民核桃,再向村民们收购加工好的核桃仁。村子里的女人们几乎都在做这个活计,一天能赚20元左右。

“一袋核桃40公斤,我们得还老板10公斤核桃肉,缺一两就要赔4块钱。”李英熟练地用砍刀将核桃四面的硬壳劈开,再用自制的扁锥挑出核桃仁。这是个容易伤手的活,常砍核桃的女人手上几乎都有伤痕。

李英正在剥的是特别坚硬的“铁核桃”,收购价格在每公斤8元左右,而一般的核桃仁则只能卖4元一公斤——这些核桃仁再一转手就能卖出几十元一公斤的高价,村民们并不能从中分得多少利润。为了尽可能多地挑出核桃仁,李英挑得很认真,也不像村里其他女人那样边看电视边做活,“看电视会分心的。”

 

虽然已经成为习惯,但干了一天活的李英还是会很累。当我问她“这儿几点钟天黑”的时候,她告诉我:“我也不知道几点天黑,太忙了来不及看时间。”

年轻的时候,喜欢唱歌的李英也曾经想当明星。“但是可能我的命运不是这样的吧。”到现在,她对音乐的爱好仍然保留着。在地里干活的间隙,她会掏出随身带的口琴吹几首曲子。“寂寞的时候就喜欢吹口琴。”

得知我们要拍视频给熊国利看,李英特地去房里换了件几年前买的明黄色羽绒服。平时,因为穿着干活不便,这件漂亮衣服一直都锁在柜子里。

在镜头前,她叮嘱熊国利多穿衣服,吃东西别节约,但少喝点酒。“家里都好,孩子们学习也不错,一切都有我在,你放心。”说完话,她吹起一首《雨中飘荡的回忆》,虽然技法并不熟练,但很用心。

“这个歌是国利最喜欢的,我就自己跟着学,学会了。”吹完一曲,李英抹掉自己眼角并不明显的闪光,又吹了一首《彩云追月》。

平时,她和熊国利偶尔通电话,内容主要是互报平安,当然也有些家常的唠叨,比如少喝点酒,多加件衣服之类的。而关于丈夫正在为之挥洒汗水的“世博会”究竟是什么,李英并不十分清楚,只知道要造很多房子。

 

两个孩子是李英最大的希望。大儿子熊家元今年读初三,考试成绩一直都是年级前三。小儿子熊志波在读小学五年级,学习成绩也名列前茅。

“家元想读大学,以后去上海工作。”在上海接受我们采访时,熊国利就为自己的儿子而骄傲,“家元有个远房表叔读了大学来上海,第一个月就赚了4000块,他可羡慕了。”不过,他也为孩子的教育费用担心:两个孩子现在的学费加起来大概是每学期七八百块钱,可一旦熊家元上了高中,费用就得直线增长。李英告诉我,熊国利本来在老家替自己当驾驶员的幺弟熊国庆“打工”,但随着熊国庆离开家乡,这两年来他一直都在北京、上海打工,努力攒钱为孩子筹措高中甚至大学的学费是支持他辛苦工作的动力。

 

中午,小儿子熊志波回家吃饭。这个不到十岁的孩子个子不高,肤色黝黑,但脸上有着明朗俊俏的笑容。见到家里来了客人,他显得略微有些拘谨。

在兄弟俩读书写字用的矮桌上,我看到了一叠纸张。打开一看,才发现全都是兄弟两人的奖状,都正面朝里折得方方正正。其中,熊家元几乎每年都有“三好学生”、“优秀学生干部”之类的奖状,还拿过硬笔书法比赛的二等奖;熊志波也不遑多让,语文、数学等几门功课都拿过“优秀奖”。面对我们的镜头,他拿着自己最新拿到的“三好学生”奖状向爸爸汇报:“这是你去上海之后我拿到的最好的一个奖。”

可惜的是,我们没能见到他的哥哥熊家元。因为在学校的运动会上得了8001500的双料冠军,熊家元代表学校去了县里参加比赛,要两天后才能回来。从照片上看,熊家元容长脸蛋,头发梳成标准的“三七开”,形容斯文。

因为我们的到来,小小的院子里像是过了年。好客的熊家人忙着杀鸡、切肉,最后端上的一桌饭菜包括黄焖鸡、腊肉炒大蒜、辣椒猪肠、煮豆苗等等,十分丰盛。虽然熊老爷子一直告诉我们“不麻烦的,你们多吃点”,但从小志波添了又添的米饭里不难看出,这顿饭远远超过了他们平时的伙食标准。

后来,李英告诉我们,他们这儿平时“十天吃一顿肉”。

饭桌上,李英告诉我,熊志波平时最喜欢看电视里的科学和探索节目,以后想要当个探索家。“不过我觉得不太可能。”她有点无奈地笑笑,“我们这儿条件就是这样。”

小志波冷不丁地接口道:“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

 

离开熊家时,我们经过一家姓黄的人家,这户人家正在造新房,刚上好的大梁还挂着鲜红的布缎。听说我们是上海来的记者,黄家老夫妻俩热情地要我们进去坐坐。

打听之下才知道,原来他们和熊国利曾经同在主题馆工地工作,因为儿子要结婚,才提早回来造房子筹备婚事。在新房刚竖起的架构下,我们为他们也拍了一张全家福——木质的梁柱,看来和“中国馆”有些许相似。

下午,我们坐着前往大仓镇的电动小三轮,作别了这个名叫荒田的小村子。

乱点春晚七宗罪

暗夜行星 发表于 2010-02-14 00:46:47

我是个春晚的老观众,从当年的超生游击队看到后来的卖拐,再看到今年《党的政策呀,可惜》,实在是不吐不快了。

这么多年来,春晚的开销越来越大,舞台越来越美,可是节目却越来越差。究竟为什么?我猜想不出太多答案。但是单以一个观众的身份,也足以归纳出几条来。

 

一.失去创新力:曾几何时,春晚就是革新性的代表。无论是大胆引入港台明星,还是让费翔飞翔,或者是朱时茂陈佩斯的小品初体验,都是靠着“新”字吸引人。但是到了现在,春晚除了每年都会找些过气的流行语以外,能数得上新的大概也就是每年有一个确实牛逼的杂技、可能有一个确实牛逼的舞蹈,以及刘谦。除此之外,新还剩什么?

 

尤其讽刺的是,今年最大的新意还是“老”虎队。从某方面说,春晚有最丰富的资源;但从另一方面来讲,春晚可资利用的资源实在有限,这个喜感的世界并没能给他们带来真的新意。

 

二.僵化中庸:没有“新”的原因在于,春晚已经变成与新闻联播类似的存在。几乎每一个春晚的老观众都可以知道,春晚会有些什么节目:歌颂党中央的要有,关心儿童的要有,关心少数民族的要有,表扬政府官员的要有,赞扬解放军的要有,戏曲节目要有。而且,涉及解放军的要小心,涉及少数民族的要小心,涉及任何政府部门的都要小心。

 

这样小心来小心去,真正的“好”节目,除非是纯靠艺术上的牛逼见长的,实在很难有通过筛选的机会。而那些艺术上牛逼的节目,除了杂技之外,大多数又都会以“曲高和寡”为理由被和谐掉。由此,只剩下那些没什么大问题的节目,但这些节目还剩什么?

 

三.缺乏欢乐:春晚的节目能够让人感觉欢乐的,到了现在已经不多。大家都在抱怨小品越来越不能把人逗笑,这是事实。一方面,现在的我们与二十年前不同了,依靠舞台表演在几分钟里能够把人逗笑,对笑点日益变高的人们来说本身就越来越难。另一方面,要逗笑人,讽刺是必不可少的——而春晚缺的就是讽刺。由于春晚不敢用芒果台等地方台已经用滥的新方式搞笑,因此能逗人的也就只剩下相声小品。而没了讽刺的相声小品,也就只剩下黄宏那每句话都要押韵,巩汉林总是装南方人的小细胳膊小细腿了。

 

相声的式微大概是一个最明显的案例,我想具体分析一下。之所以郭德纲能够那么红,一方面是人家确实有好玩意儿,另一方面也是剧场帮忙。一个好的段子需要足够的铺垫,需要临场的不断应变,绝不应该是掐着表算几秒一个包袱几秒一个笑点。而且,如我所说的,相声几乎是一种讽刺的艺术,而且讲究一个百无禁忌。在晚会上说相声,讽刺就没剩下多少。

因此,要逗乐观众,以前老艺术家留下的好包袱用不上(侯宝林要还活着,现在也上不了春晚);要把相声说成笑话集(否则笑点不够集中);要演员自己扮丑弄怪来逗乐(比如那个“颈是颈椎是椎”);要“创新开拓”(比如冯巩一年一句“我想死你们了”,你们要还认为冯巩是说相声的我跟你们急)。这也就是当年台湾人来说相声,被一砍再砍,到最后人家演员几乎都演不下去的原因。

 

四.歌颂粉饰:已经过去的2009年,无论“民生”还是“被”这两个年度字词,都没能在晚会上出现。晚会上出现的,唯一一个与去年发生的公众事件有关的短语是“这事儿不能说得太细”,结果应者寥寥——这大概也是晚会组织者想要达到的效果。

 

我并不是想说春节晚会应该把我们过去一年里糟心的事情都翻出来,毕竟大家都欢庆,这样有点煞风景。但是,春晚至少不应该刻意绿坝一些东西。“你是互联网,我就是防火墙”,这大概是今年春晚里最有笑点的一句话,对我来说。

 

如我所说,没了讽刺和对社会热点的关注,春晚还能剩下些什么?现在的春晚,到处都是编造出的情节——今年的“卖土豆”就假得不能再假,前年那个“我惯着他”的相声,更是不知所云。之所以不敢把节目演得稍微真一点,就是因为我们这个社会的最美好形象,也没法及得上春晚塑造的最差的社会形象。

 

另一方面,春晚的歌颂年年进行,年年主旋律,这换谁都得听腻了。尤其是每年那些许多伴舞出场,然后民族不算民族美声不算美声的歌曲节目,里面连“科学发展”都直接唱起来了,词作者大概跟当年的郭沫若老师也没什么区别。我的意思是,你就算要宣传,也稍微注意一下受众心理好不好?

 

矮化民众:其实,我说春晚没讽刺,并不全对。至少,演员对自己的丑化,某种程度上来说也是对其扮演角色的一种讽刺。问题是,这种讽刺现在越来越局限于升斗小民——贪小便宜的是升斗小民,打小算盘的是升斗小民,见死不救的是升斗小民,而我们的官员干部解放军警察城管,一个个都是一身正气。就连以前曾经是小品主力嘲讽对象的有钱人,现在也都是思想好觉悟高的典范。当年赵本山大叔曾经骂“扯淡”的腐败村官,当年赵丽蓉大妈曾经写“货真价实”的奸猾老板,现在已经不见。

 

没错,因为我们的社会是和谐社会,没有欠薪的老板,没有做黑心食品的厂家,没有贪钱不干事的官员。所有犯错的,都是小人物,这样就和谐了,不是么?

 

王小波先生曾经说过一句很有道理的话,领导总在教育我们,现在的社会比任何时候都要好,而我们比任何时候都要坏(大意如此)。当时,他就很纳闷,为什么所有人都比以前坏了,社会却比以前好?我现在知道为什么了。

 

老脸来去:春晚来来去去就这几张脸,基本上已经是固定模式。朱时茂陈佩斯两个人是真有活的,因为得罪了央视被永久封杀;冯巩每年都是“想死你们了”然后表情夸张得让相声界齿冷,还是照样能上。接着就是郭达蔡明郭冬临,黄宏本山巩汉林。唱歌的也总是这么些,最多就是港台那群换一批——接着每年推几个新人出来,红就红不红就算(阿朵你戴大一号的bra确实很英明)。

 

缺失动力:春晚已经没有继续发展的动力。广告总是那么多,钱也不会跌;全国人民骂,春晚也不可能不搞。春晚已经是一个固定的模式,从演员到节目,从理念到三观,都不用变也不能变。

 

以上。

阿凡达观后感

暗夜行星 发表于 2010-01-27 20:25:30

1.       女主角MM长得确实像樱井莉亚张韶涵……我非常喜欢她做野兽状盘踞时候的POSE

2.       令人惊讶的是,纳威人看惯了以后还是挺像样的,尤其是女性,身材都很棒。

3.       阿凡达的故事很俗,但并不俗套。这点是很不容易的。卡梅隆有一个很强的能力,就在于能够不用把故事说完全,但留下足够观众脑内补完的细节提示。阿凡达的故事显然只是整个人类星球殖民史的结尾,而之前的那一长段时间基本上都能够由观众自行补完。

4.       一个卖座的故事,通常包含以下情节:小三、炮灰、信春哥。阿凡达的故事里这三者都有,而且与其他故事一样,小三经常和炮灰是同一个人——可怜的部落新任酋长,就因为别人胯下的鸟比较大,就被人抢了马子抢了地位还要心甘情愿跟着人家,最后因为不信春哥,没能幸免于难。

5.       与之相比,主角因为信春哥,所以同样从高空掉下来居然没事。而且,因为信春哥,主角轻易地就驯服了最大的那只鸟,接着就带着它招兵买马——从中可以看出纳威人确实淳朴,你放到人类社会试试,就算开空军一号都没有那么多人鸟你。

6.       主角信春哥的证据:在和灵魂树交流的时候,主角跪倒在地,喃喃道:明天要打仗了,你懂的。

7.       阿凡达的故事基本不用剧透,用中国人的话说就是钉子户的逆袭。而如果你从西方社会的角度来看,那么阿凡达似乎是一个殖民故事:军方代表军方,科学家代表传教士。在西方的那些殖民故事里,土著人要么就是温和胆小,要么就是野蛮剽悍,总之没有什么彬彬有礼能和西方人打成一片的。在这个片子里,科学家们想要教化土著人,军方想要灭掉土著人。

8.       可能有的人会觉得很奇怪,为什么军人会那么不把土著人当人看。其实只要看看以前的西方历史就能知道,那时候的殖民统治者基本上都是这样子的——以为土著人没什么了不起结果吃了亏,恼羞成怒觉得我天朝上国怎么能被这么蹂躏于是暴走,接着要么赢下来要么灰溜溜地闪人——一般灰溜溜闪人的时候,他们会开始觉得土著人也值得尊敬。可惜中校同志这就翘毛了,还没有来得及提高思想觉悟。

9.       从我的角度来看,片子对环保宣传得不错。纳威人的原型应该就是那些信萨满的信巫毒的信多神的传统住民,认为万物有灵。要知道世界上有那么多彼此独立的地区都发展出万物有灵的,足见这个体系对他们有一定价值——可能有的人没看过《狼图腾》之类的书,所以无法理解为什么女主角杀狗杀得毫不手软,最后却要为它们悼念。这种态度是很原始的万物有灵论,对这些居住于万物间的人来说很有价值。

10.   从中国人的角度来看要简单得多,总之就是钉子户的故事。这样看的话,就越发觉得军方不讲理:你让人搬走,总要给安置费、给地方吧。主角再怎么去谈判去劝人走,手上没筹码有个鸟用,“你们不走就得死”这算是什么优惠条件?

11.   这个故事还告诉我们,身为钉子户,就要养宠物。想想看,面对政府的强拆,没有那些宠物,能行么?

12.   最后我要说的是,3DIMAX版的阿凡达绝对值得看。但即使你把它扔手机里,它也是一部很好的片子,比什么孔子洞子的好多了。

短信封黄,你当我们是傻逼啊是傻逼啊还是傻逼啊?

暗夜行星 发表于 2010-01-18 21:07:01

  

一直以来都想对“移动封杀黄段子”做一点评论,但是却又不知道如何下笔。一来是因为这件事一方面蠢得令人不屑评论,另一方面却又有看上去很正当的理由足以让同样蠢的人相信;另一方面,自己最近写评论也不在状态。

但是说到底,身为中国倒数第二个青年评论家,有些话还是不能不说。引李承鹏的一句话,说出来的就是史,不说出来憋着只能是屎。我虽然还没到出口成史(太恶心了)的地步,但好歹也要对得起老祖宗给我的这个姓氏,那就是永远记得自己说的话可能成为历史,并且以此为要求对待自己。

扯远了。简单说来(最近我经常用这个词,因为我越来越发现傻逼们很难理解稍微困难一点点的萝莉——不,是逻辑),封杀黄段子是手机网络运营商和公安局一起搞的,封杀的方式是:运营商根据公安局提供的13个项来研判每一条短信是否存在涉黄内容,如果存在的话,则发送该短信的用户将被停止使用短信功能,直至用户去公安局对短信内容进行鉴定为止。如果公安局鉴定下来的确是黄段子,那么用户就得写下一封“我再也不敢了”的保证书,才能重新开通短信功能;如果情节严重的,号码都将永久作废。

以上这段对我这样的专业选手来说充满了吐槽点,以至于我一时都无从下口。这也是为什么我一时连评论都写不出来的原因之一。

首先(我其实最不喜欢用这种首先其次再次的体裁),国有国法,家有家规。这句话的意思不但是说做对了应该有奖励做错了应该有惩罚,更重要的是,奖励惩罚都要有度。就像偷个皮夹子纵然有罪但不该判死刑,发黄段子是否应该遭到“关停短信”的严重惩罚,也是一个问题。

照我的看法,黄段子的确有危害,但是对于成年人来说这种危害的程度是有限的——比如你老被上司骚扰或是朋友间经常互发,的确让人头疼。但这种头疼程度应该不比那些非常6+1或者高利贷或者手机窃听或者“请把钱打来”或者“妈,我嫖娼进去了,快汇钱”来得大多少——倒是没看见移动对这方面的诈骗短信出台政策,现在举报一个号码还要用户自己打电话。

对孩子们来说,黄段子的伤害的确是很大的,这点我非常承认。但是,对未成年人的手机使用不加以严格限制,却对所有手机用户一起“不严格”限制,未免有点胡来。前几个月在搞的手机黄色网站就已经令我生出过这样的念头:对于未成年人,是否可以推出一种实名手机卡,这种手机卡功能需要受到更严格的限制,并且可以为家长所观测。开通这种手机卡需要孩子的身份证明,到了成年日自动转成普通卡。当然,细则还可以再斟酌。以我看来,这样一来,未成年人将会得到更好的保护;对其隐私虽然有伤害,但是这种伤害一来小于好处,二来也可以让成年人免于隐私被窥探的情形。我相信,以我的聪明能想到的事情,那些专门从事通信业的资深人士一定也能想到(其实很多国家用的是另一个类似的方法,也就是家长可以购买监控软件安装在孩子们的手机上,以监控其短信和通话记录等),至于他们为什么不用,我猜想他们是在下一盘很大的棋。

而对于成年人来说,显然应该对自己的行为负责,也不至于被黄段子搞得心神不宁(央视你就别出来闹了,每次都让几个成年人说自己看了黄碟之后心神不宁,人家外国人还当我们中国人都脆弱得连异性胴体都不敢看呢)。如果移动公司出台这个政策主要是为民众考虑,那么更可行的做法显然是给每个客户设置关键词的机会:我不喜欢接到诈骗短信,那么带“汇款”二字的短信就不会收到我的手机上;你怕有人在短信上挑逗你的胸,那么屏蔽“巨乳”就好了。实在屏蔽不了的话,再参照移动公司的列表不迟。总之一句话,我应该可以选择我的手机可以不看到哪些,选择权应该在我手里。

退一步说(这一步我退得很不情愿),“屏蔽列表”这个东西向来就是很神秘的。这一次的列表就没公布,导致韩寒都喊出要为大家试一试,还有人试出“春哥”也是违禁词汇。对此,当然有人会说:这是为了防止不法者绕开这些词来继续作恶。但是仔细想想,我们这绝大多数的好人因为知道了这些列表而免于不小心被打击,与少数不法之徒因为知道这些列表而可以挖空心思作恶,这两者究竟孰为重要?

有一种说法,意思是说我们政府用心险恶,之所以不愿意公开这些列表,是为了方便它打击真正想打击的东西——反正我就说你违反规定了你能怎么着。如果都公开了,那么被禁的人就能理直气壮拿着列表去找公安局:我一条都没犯,你封我算怎么回事?

个人以为,以上这种说法吧,实在是……很有道理的。但是我想我们的政府很英明,非常照顾百姓,一向光明磊落,官员廉洁自律,是不会做那种事情的。

说了半天,总算说到“其次”。其次,即使是黄段子,是否就一定没有可以存在的空间?比如说,夫妻俩之间发黄段子,这怎么说都属于隐私,就连有伤风化的罪名都安不到头上。而且,即使运营商是采用机器筛选的方法来初筛黄段子,也必然会导致隐私权和公民通信权遭到侵犯——一封短信被机器筛选出来后,如果直接就封号码,显得过于草率:我发个“一台独立64口交换机”,是不是就要万劫不复?如果初筛出的短信提交人工审核,那么我跟我老婆之间的情话是不是要被公安民警或者移动工作人员看个够?就算是公安局,搜查嫌疑人还得要个搜查令呢,你这么一声不响就把我们看了去,你当我们是傻逼啊是傻逼啊还是傻逼啊?

而且,要自己去公安局重新办开通,也是个麻烦事。以“24口交换机”型选手来说,好端端谈工作谈到一半短信不能收,还要跑一趟公安局写保证书,你说多窝火;而如果是男女朋友或者夫妻情人,说些体己话儿被封了,还得跑去公安局被训得大头孙子似的,最后还要保证“我以后再也不在短信里吃我老婆的咪咪了”,还有什么隐私可言?有本事你们公安局领导别来那性生活,都别结婚生孩子,也免得有一家老小拖累妨碍您当烈士。

最后,以上这些都不算,搞封杀要技术吧,要成本吧,这些算不算钱?钱从哪里来,还不是从我们纳税人的口袋里来。再加上以后封的人多了,大家天天跑公安局,公安局成本也要增加吧?到时候再来个解封要收费,这简直就是完美了。

简单说来(你看我又要简单了),这种封杀黄段子的成本是:

1.       大量必然发生的误判或者大量隐私无法得到保障(这两者可能同时发生);

2.       一定的经济成本;

3.       对社会绝大多数用户引发的重大不便(要猜想什么词会被封,被封了要去解封,等等)

而优点则是:

1.       孩子们可以得到更好的保护(如我所说,有别的方式可以达成相同的效果)

2.       政府对人们的通信可以掌握得更好

3.       政府能给大家一个感觉:这已经不是一个你可以随便说2+2=4的年代了,今天是短信,明天就可以是别的。

2009,大戏谢幕

暗夜行星 发表于 2010-01-03 22:05:44

 

光阴似箭,时光如梭,2009年过去了。

站在2010年的门槛上回头看,在2009年里发生的有影响的公共事件,如同一场场荒诞或吊诡的戏剧,以各自的方式来诠释属于每个公民的2009

2009年,很多公共事件是如此戏剧化,以至于它们看上去都不像是真的。比如上海那栋倒掉的大楼,比如面对拆迁队变成火炬的那个女子。即使有好莱坞的一流编导,也难以如此轻易地炮制出如此富有心理冲突和视觉效果的事件。对此,也许我们只能说,生活本就比戏剧更加戏剧化。

这些戏剧化的事件之所以为我们所见,很重要的原因在于我们的媒体与我们自己。钓鱼执法的利益链之所以被揭开,从上海白领张晖公布的录音开始,到孙中界的断指鸣冤,再到官方道歉改判,这其中充满了媒体的追责与网友们的推动。到了南京“徐宝宝”案时,网友更进一步成了第三方调查组的成员——比之2008年“躲猫猫”事件中名存实亡的“网友调查”,这些网友们真正承担了查出事实真相的任务。

2009年,我们从未如此清楚地发现,关注本身也是一种力量,这种力量是彩妆盒、聚光灯与放大镜,它们让舞台中央的丑角更加丑态百出,也让英雄更加伟岸雄壮。

当然,戏剧化的事件并非仅仅由关注而来。冲突与对立永远是戏剧的火石,只有摩擦才能让它发出光芒——城与乡,农与工,贫与富。从公务员报考的漫长队伍到被清退乡村教师的眼泪,从一掷3亿买54套房的炒房者到“年轻就应该买不起房”的“蚁族”,我们见证着差距带来的冲突。

这种本在地表之下的冲突,到最后被一些官员们给揭开,就如同面对皇帝新衣的小孩:逯军副局长的那句“你是为党说话,还是为老百姓说话”,成为谷歌搜索的官员雷语第一名,获选前十雷语的还包括“这个事不好说太细”、“是不是拉屎也要告诉你啊”等等。一些力量的张牙舞爪,在民意的聚光灯下显得分外夸张,甚至显现出滑稽。而这些破开社会原有表象和谐的言语,也许是面最好的镜子——从这个意义上说,我们也许该感谢逯副局长(如果他现在还是的话)。

很多人将2008年视作“公民社会元年”。而2009年,显然并不应该只是“公民社会二年”。如果说,2008年的大悲与大喜催发了人们对公民责任与意识的思索,那么2009年连绵不断的公共事件就给了人们锻炼的最好机会:我们可以借此操练自己的思维模式与社会观念,与这些本就如戏的事件互相碰撞,来试错与证伪。

需要看到的是,在聚光灯之下的事件往往会得到解决,尤其是在2009年——孙中界平反了,张海涛也平反了。但因着戏剧化而受关注的事件,在解决时也同样会有缺点。我们可以堆积很多个案,却难以形成制度。张海涛得到了赔偿,而他的工友们仍然被拒之门外;从取款机拿钱的许霆不再被判无期,更多与他同罪的囚徒却仍无可期。

我们曾经呼唤过,有多少个第三方调查组可以重来。类似这样的呼唤,在2010年也许应该出现更多次——至少,应该比2009年更多。

同时,我们也应该警惕。戏剧化的事件固然能吸引眼球,但却会令人有“看戏”的感觉。从某种意义上说,戏剧化的事件会推动我们对这世界认知的底线——在经历了南京大桥用胶水粘裂缝之后,人们已经对上海那座露出泡沫塑料芯的桥“习以为常”。对于习惯戏剧的我们,这些事件变得很滑稽,让我们只能露出黑色的一笑。

习惯了“看戏”的我们一样可以是看上去很积极的公民——当有公共事件发生时,我们在可以发出声音的平台上发布一条言论、一个表情甚至只是一个投票,接着事不关己地继续自己的工作与蜗居,心中还想着自己已经参与了社会的进程。因此,我们应该保留一点“不习惯”。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我们应该尤其感谢跳水救人的那九个半大孩子,和因为抓贼而在今年第一天被刺身亡的大学生,他们刺破了我们的习惯。生命永远是不会被人性忽视的,也永远不会滑稽。而即使是以暴力抗法为名自焚的唐福珍,她的生命也一样提醒着我们。在价值多元如今天的社会,生命依然最大,即使它会“被”习惯性地看作可以换成GDP的数字。

在新的一年,我们希望很多事情的发生。在2009年的每一个“杯具”背后,我们都期待一个“洗具”的降临。这将是我们对“公民社会三年”的期待,也是它给我们出的考题。

 

 

沙文主义上海的美好未来

暗夜行星 发表于 2009-12-30 16:39:50

 

从“团团门”这事情一出来,身为东早记者的我就很想写点什么当作评论。但是后来我发现这种评论实在没法端着写,而我最近恰恰又少了点嬉笑怒骂的闲心,所以一直到现在才落笔。——这他喵的算什么题记

 

简单来说,毛认为自己是中国最后一个青年评论者,我认为这个说法值得商榷。我现在偶尔也写点狗屁不通的评论,这么说来我也算是个评论者。而要推翻毛的说法,我必须证明我是个青年评论者,也就是说我要证明我的评论有青年的气息(不是《复旦青年》,小叶请到墙角画圈圈)。

所谓青年的气息,至少要表现出和主流评论不一样的地方,并且表现出锐意床戏(不对,是创新)的风貌和二十一世纪的新精神。所以从立意上来说,我的评论就不能跟现在充斥网络和纸媒的关于“团团门”以及上海人、上海话的评论站在同一个高度。这些评论本来就是脑子里塞浆糊之后出来的产物,无论是附和还是驳斥它们,都是在把自己降低到傻逼的层次,再活活被傻逼们用经验击败。

目前的评论们经常集中议论的第一点就是,究竟是上海人排外还是外地人厌恶上海。其实你仔细想想,这个问题和鸡生蛋蛋生鸡有什么区别?与之唯一有区别的就是,对于鸡和蛋的问题,不管你拿多少论据,最多也就是“鸡生蛋”和“蛋生鸡”,而一旦讨论起以上排外问题,任何人都可以举出“上海人排外”“上海人不排外”“外地人讨厌上海”“外地人不讨厌上海”的无数论据。

不必怀疑这些论据的真实性,但是这些论据屁都不值。任何事情上升到族群之后,就不是那么简单的——每个族群都是由不同的人组成的,一千个人里找一个圣人找一个罪犯都不是难事,何况这么大一上海,这么更大一“外地”。

价值判断上升到族群之后,要么就是从宏观角度出发,比如得出“北人豪放,南人细腻”这样并不细致但不致出错的结论;要么就是针对这个族群显著的传统或习俗进行判定,比如“非洲部落的女性割礼是对人性的摧残”。舍此之外,对这个族群内所发生的事情,无论以何种事例举证,都很难逃脱个案或者孤证的命运——你有一百个例子说乡下人随地吐痰,我就有一百零一个例子说上海人不给人指路,你知道架是怎么掐起来的么?

事实上,只要涉及到地域并进行优劣争论,到最后都会变成同样的互掐——我曾经多次举过一个例子:俩木匠跑到一新房子前,一个说:这房子造得好,肯定是拿墨斗量的线;另一个说,这房子造得真好,肯定是拿大锯开的梁。接着俩人就墨斗和大锯展开论战,到最后连对方的十八代祖宗都问候了,结果俩人把一开始争论的原因给忘记了——事实上根本没有可以引发争论的原因。

我们属于不同族群,这一点无可否认也不需辩驳。除了大家都认可的普世价值之外,我们也存在许多分歧。比如北方人崇尚豪迈,为朋友两肋插刀;上海人崇尚实际,作任何承诺之前都要掂量许久。这两种形象本身没有善恶好坏之分,但是看在彼此眼里肯定是互相看不惯。就拿对老婆的态度,上海人认为北方人老打老婆是混蛋,北方人认为上海人怕老婆是缩货。总之,既然身在不同的族群,对其他的族群的某些做法看不惯是很正常的,但只要这种看不惯不至于令人深恶痛绝到毫无辩驳余地,我们似乎就应该抱有一些宽容。

不宽容的结果必然造成敌视与鄙视,而这种鄙视本身甚至比鄙视带来的言行更加可恶——它除了让两个族群的关系变得恶劣之外,永远不可能起到任何正面的作用。或者说,发表种族或者地域歧视言论本身就已经值得谴责,而不需对其内容再做评价——这种评价基本上不会有好结果,要知道你永远无法在傻逼领域战胜一个经验丰富的傻逼。

 

在现在的上海,弥漫着一种虽然不为多数人接受但却十分顽固的上海本土沙文主义倾向。这种倾向认为,上海受到了外地人的打压(从当政的政府官员到升斗小民坐地铁),外地人无论如何都是不好的:有钱有能力的外地人炒高房价抢占工作机会,没钱的外地人使城市拥挤破坏城市形象。

沙文主义之所以可以保持比其他理念更加顽强的生命力,是因为它拥有自激的机制。就像《笑傲江湖》里的名门正派,可以拿出“魔教中人就算是救了你,也是打算利用你”,或者骑士小说里的忠实教徒信奉的“异端的仁慈只是污浊的混沌,依然无法被主的荣光照耀”。在上海本地沙文主义上,这些人同样可以认为“外地人的好处总是小恩小惠”。

沙文主义成立的另一个理由是狂信。日本人为了天皇不惜尸山血海,十字军为了主的荣光可以抛头颅洒热血,纳粹分子砍起犹太人来眼都不眨一下,都是因为狂信。在狂信下,任何不与我相同者均为敌人,任何敌人均可斩杀,甚至不惜放弃理性。

作为理性生物,维持自己的理性是非常重要的。要想让人连理性都放弃,需要相当大的利益驱使。在日本,是大家想共荣亚洲当头;在德国,是纳粹想纯净世界自己站在顶峰;在十字军,是想捞足战利品还能上天堂。对于上海人来说,这种沙文主义的最高纲领在于将非上海人赶出上海去,原因同样是利益驱使——上海人发现自己日子过不下去了,房子两万工资两千,地铁挤得门都关不上,走到哪里都要修路,这样的日子当然不好过。形成这种情况的原因是多方面的,而在没法解决其他方面的时候,就只有拿外地人对上海人的挤压来说事。一旦将外地人(包括那个外地来的官)全部赶走,就能够恢复上海人自身的利益——这是挺诱人的未来,但是未免想简单了点。
最后我想说的是,会被这种虚无缥缈的美好未来所吸引的人,大多都是实在太“欠”的人:只有饿得慌的人才会奔水沟里抢狗食,也只有真正的Loser才会绝望地捞取救命稻草。据称,在美国种族歧视最严重的族群就是那些white trash,因为只有最烂的白人才会堕落到要靠鄙视他人的肤色来乞求一点优越感的地步。

原来豆瓣上也有傻逼

暗夜行星 发表于 2009-12-14 21:29:58

 

原来豆瓣上也有傻逼

 

今天做了一个稿子,是关于葫芦娃的“爸爸”,上海美影厂当年最牛逼的老导演之一胡进庆先生的。照理说此人自从退休之后就默默无闻,没想到这两天网络让他变成了红人。

事情的起因是这样的:1126,有一个哥们发了一篇日志在豆瓣上,日志全文如下:

 

聪昨晚来找我,这是她从上海回来第一次跟我见面,balabala讲了很多话,突然她说到她们这次去拜访了很多上海美影厂的老先生们,曾经做出那些多牛比动画的他们,晚年的境遇简直让人心酸,然后提到葫芦娃的导演先生,她说她们见到这位先生的那个下午一直在流泪,先生患有严重的忧郁症,无法出门,不敢见生人,也不敢说话,他哆哆嗦嗦地活着,见到聪她们这些学动画的年轻人,他竟然连连作揖,卑微地说:未来是你们,你们都是精英,我们已经不行了,未来是你们……当她们要拍先生的为数不多手稿时,他连忙捂住说不让拍,这些都是不好的,好的都在厂里,但是他心里明白他的作品不是他的,不是作者的,而是属于厂,属于人民的,所以在他的家里竟然没有一张定稿的葫芦兄弟,他为自己不能拿出像样的东西来而遗憾和自责。

聪后来听说老先生知道3D的葫芦娃上映很想知道观众的反应,于是跑去上网,其实3D版跟他已经没有什么关系,但是他还是觉得那是自己作品的延续,结果发现网上骂声一片,老先生特别难过,觉得大家都不喜欢葫芦娃了,聪跟我说着眼圈红了,我也掉下泪来,两人这样对坐着,她说,可是老人家不知道,他们做的那么多那么牛的国产动画,在国外拿了那么多奖,而我们现在根本不会做,比如阿凡提的眼泪怎么做出来的,在动画学院根本没有人教过我们,我们怎么算什么精英?又有什么未来。所以那个下午,她们在先生家一边听他说葫芦娃,一边流着泪水,谁都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

聪拉住我说,你要把先生的事情写出来,让大家知道。是呀,大多数时候,我听到了什么骇人听闻的事情只会跟身边的人说说,我不愿意写出来,我逃避这种思考的痛苦。可是我一想起那位素未谋面的胡老先生,就揪起心来,热泪盈眶,至少我们的童年里有葫芦兄弟存在的,这是我们记忆的一部份。

据说年轻时的胡先生不仅业务好,创作能力强,也曾风流倜傥,是美影厂三大帅哥之一,跳舞极棒,可是现在时代不需要他了,人民不需要他了,他只好蜷缩在忧郁症的牢笼中,连曾经潇洒开朗的性格都丢失了,人生的跌宕起伏,年轻的我们又怎么体会,想到这里,还是禁不住脊背发凉,在一个不断否定历史割裂传统的国度里,我们无法左右那些动荡的到来,只能自律罢了。

 

看不完没关系,反正也不用怎么看。总之,这篇日志之前就有点小红,到了1212,另一个豆瓣上的女孩转载了这篇日志,并且发起了一个“给葫芦娃爸爸寄明信片”的活动,于是一下子就华丽丽地红了。活动的介绍说,老先生得了忧郁症,而且因为3d的葫芦娃反响很差而伤心,希望大家寄明信片给他,让他能够感受到大家的关心。

然后,就是数百上千名网民把明信片按照网上公布出的地址寄给胡老先生。对这件事情,我本来的意见就是:这种行为不说傻逼,至少该说是不成熟。想想看,一个老人好端端在家,突然收到N多信件,第一反应肯定不是祝福明信片而是恐吓信;其次,此老人有忧郁症,本来交流就成问题,大家还拿他当年的辉煌刺激他,实在不太好;最后,公布他人住址,说不定就有一群热血青年带着礼物上门看老先生,也不怕把人吓出个好歹来。

不过这还不算最傻逼的。

之后,有个名叫“小小姐”,自称是胡老先生孙女的ID在豆瓣上发帖,先是把大家骂了通,说谁说我爷爷抑郁症了,在家里突然收到一大堆“您别抑郁了”的明信片才叫抑郁;其次,原帖根本就是胡咧咧,而主要目的就是与胡老先生的官司有关。

因为要做稿子,我调查了一下,原来胡老先生现在和美影厂正要打官司,而官司的内容就是葫芦娃形象的设计著作权究竟属于美影厂还是属于他自己。这时候我们再回过头看原帖,看出些奥妙了么?

“但是他心里明白他的作品不是他的,不是作者的,而是属于厂,属于人民的”。

“其实3D版跟他已经没有什么关系。”

说实话我第一次看到第一句话的时候就有点别扭,但是也没觉得奇怪。现在在看,就透着种让人说不出的恶心。当然,不能就这么判定这帖子是美影厂的枪手发的,事实上我个人觉得这么不合逻辑容易被挑刺的帖子,更有可能是胡家发出来等着大家挑刺的,结果大家居然没人看出来……

而更让我恶心的是,小小姐这帖出来之后,被一大群豆瓣网民骂了个狗血喷头。大家有的说“我们本的是好心”,有的说“就你知道版权,我们都没冲着版权,我看这事情就是你们这些做小辈的不孝顺”。种种没逻辑的话语,我是实在看不下去,而最看不下去的,还是“我们是好心”这几个字。

每次听到这几个字的时候,我的脑海里一般会反映出那种电视剧,电视剧里有个刁蛮大小姐,大小姐经常说这句话,而说这句话的时候她总是捅娄子了——这话说得越理直气壮,越说明娄子大。

回头看看这些网友的明信片,纵然都是花了心思带着自己美好的祝愿,但是说到底毕竟没带来什么好效果——胡老先生的儿子告诉我,老先生更希望安静的生活,收到这些莫名其妙的明信片也没见得有多开心。

我一直要重复一个观点:好心不是二的理由。这次我还是这个意思。而且,从豆瓣上傻逼们的反应可以看出来,当炒作说已经不可抹杀的时候,不少傻逼们都哭天抢地地觉得,自己本来怀着单纯的善意和童年回忆,结果被这种现实给搅了,实在是可恨,甚至有傻逼说“我多希望没有胡老先生的孙女,我多希望明信片就是明信片”,你丫当你在演琼瑶啊。

小资者们一旦傻逼起来,常见效果就是任性。我怀着种浪漫情怀干某件好事,不管接收方是不是喜欢这好事,我只求我干得爽,把这事干成艺术,能让我回味回味。这种傻逼已经接近于道了——

“现在我只想说的是这个活动勾起了我们心里的感恩情怀,对以往的童真回忆,特别是表达了我们对给与我们灵魂收获的老一辈艺术工作者的关心,连接起了老一辈跟新一代的心灵沟通。这本身已经足够称得上是伟大!”

最后,我节选这样一段网友评论,作为文章的结束。